崇宁六年的春天。
赵府里的日子过得平稳而充实。
李清照又有了身孕。
这次反应比当初怀赵景珩时大些，晨起常觉恶心，人也容易倦怠。
赵明诚请了太医来看过，说胎象稳固，只是需多静养。
于是李清照便收了心，将书房里大半的词稿整理事务暂且放下，每日多在房中或廊下歇着，看看书，逗逗孩子。
家里如今比几年前热闹多了。
李昭月生的儿子赵景隆，快满周岁了，正是摇摇晃晃学走路、咿咿呀呀学说话的时候，胖嘟嘟的像个玉团子。
李清照的嫡子赵景珩，已经五岁了，开春后个头蹿了一截，越发生龙活虎。
有了李昭月在，李清照孕期倒不觉得闷。
李昭月心思细，将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用李清照操心半分。
她每日定时带着赵景隆来给李清照问安，小景隆如今已能含糊地喊“大娘”，每每逗得李清照展颜。
更多时候，是赵景珩从宫中下了学，在院子里活蹦乱跳。
这天下午，日头暖融融的。
李清照靠在廊下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看院子里那一大一小两个孩子。
赵景珩扎着马步，小脸绷得严肃，正一板一眼地打着拳。
他学的是最基础的架势，出拳，收拳，转身，蹬腿，动作还显稚嫩，但架势已经有了。
教他的是李昭月。
李昭月站在旁边，也换了身利落的窄袖衣裳，头发简单束起。
她并不亲自对练，只是出声指点，偶尔上前轻轻纠正赵景珩的手腕角度或脚步。
“珩哥儿，出拳时腰要稳，力从地起，贯于脊背，达于拳锋……对，就这样。”
李昭月教得耐心，语气温和，比她在一品堂教手下时还要细致。
这套拳脚功夫，是当初李清照主动提起的，她担心景珩身子骨弱，整日读书怕僵了筋骨，问李昭月可否教些简单的，强身健体。
李昭月自然应允，教的也都是最正派、最扎实的入门功夫，不涉杀招，只为打好基础，活动气血。
赵景珩学得认真，额头上很快沁出汗珠。
一套打完，他收势站好，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李昭月。
李昭月走过去，用帕子给他擦汗，眼里带着笑。
“不错，珩哥儿，今日有进步，架子稳多了，歇会儿吧。”
赵景珩“哎”了一声，立刻跑到廊下李清照身边，端起小几上的温蜜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对李清照笑道。
“阿娘，姨娘夸我了！”
李清照笑着摸摸他的头。
“要听你姨娘的话，练武辛苦，但要坚持，对身体好。”
“知道啦，阿娘。”赵景珩挺起小胸脯，“爹爹说，好男儿既要读万卷书，也要筋骨强健，我以后要像爹爹一样，又会读书，又会踢球，还会……”
赵景珩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在他心里，他爹确实很全能，所以最后道。
“反正爹爹什么都行！”
正说着，奶娘抱着刚睡醒的赵景隆过来了。
小景隆看见哥哥，立刻在奶娘怀里扭动着伸出小手，嘴里“哥、哥”地叫着。
赵景珩马上凑过去，从怀里掏出个下午宫里带来的、用油纸包着的精巧点心，掰了一小点，小心翼翼地喂到弟弟嘴里。
赵景隆吃得眉开眼笑，糊了一脸点心渣。
李昭月也走过来，接过孩子，柔声对赵景珩说。
“珩哥儿真懂事，知道疼弟弟。”
李清照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因为怀孕带来的烦闷，不知不觉散了许多。
家里有人气，有孩子的笑声，有姐妹间的扶持，丈夫虽忙，但心里有这个家。
这样的日子，踏实，暖和。
傍晚赵明诚下值回来，照例先去看了李清照，问了她今日感觉，又摸了摸她尚未显怀的肚子，说了几句体贴话。
然后去看李昭月和景隆，逗弄了小儿子一会儿。
最后，在院子里考较了赵景珩今日的功课和拳脚，还陪他踢了会儿球，直到丫鬟来请用晚饭。
饭桌上，内院四口人围坐（赵景隆由乳母抱着）。
菜色清淡而精致，照顾着李清照的口味。
赵明诚说起朝中一些无伤大雅的趣事，李清照偶尔点评几句，李昭月安静听着，适时布菜。
赵景珩叽叽喳喳说着宫里和资善堂的见闻，说大殿下赵桓，还有自己今日学算学又得了阿爹夸，说福金公主偷偷塞糖给他吃。
灯光柔和，饭菜香气袅袅。
赵明诚看着灯光下妻儿的面容，心中那份因朝堂博弈、天下棋局而始终绷着的弦，会稍稍松弛片刻。
……
隔着浩瀚东海，日本博多港，藤原长实的心境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回到日本已近半年。
带着与宋国签订的二百多万匹布匹的贸易契约，以及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与赵明诚的私人贸易约定，他先去了京都复命。
在白河上皇的院御所。
藤原长实恭敬地呈上贸易契约的抄本，详细禀报了在宋国的见闻。
当然，是精心修饰过的版本：着重描述宋国的富庶、货物的精美、价格的优惠，以及宋国官员（特指赵明诚）的“友善”与“对日本的尊重”；
对于宋国深不可测的国力、那些令人震撼的足球场、樊楼，则语焉不详，只以“汴京繁华，远胜传闻”一笔带过。
白河上皇和关白藤原忠实仔细听了，又传阅了契约文本。
布匹的价格确实比以往零散贸易优惠许多，结算方式也算灵活，硫磺和部分粮食抵价更是解决了日本的难题。
总体而言，这趟差事办得漂亮，维护了日本的体面，又捞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上皇温言嘉勉了藤原长实几句，说他“不辱使命，通达事理”。
关白也表示了认可。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擢升，也没有实权职务的变动，赏赐也不过是些寻常的绢帛、太刀。
藤原长实依旧是那个太宰府的权少贰，只不过头上多了个“办妥宋国贸易”的虚名。
这一切都在藤原长实意料之中。
他是藤原氏北家的旁支，并非嫡系核心，能爬到太宰府二把手的位置，已是家族资源和自身能力的极限。
想再进一步，挤进京都的权力中枢，难如登天。
上皇和关白的褒奖，不过是场面话，真正的功劳，会被主家藤原氏乃至院厅的其他公卿瓜分，他能喝点汤就不错了。
他早就看清了。
所以，从汴京回来的船上，他就在盘算另一条路。
朝廷的贸易，是公事，油水再多，也落不到他个人口袋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