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赵明诚私下给他的那条线,才是真正的宝藏。
回到九州后,藤原长实没有立刻动作。
他先不动声色地履行太宰府的职责,安排第一批宋国布匹的接收、分配。
同时,他开始暗中物色合作对象。
不能找那些根基深厚、与京都联系紧密的豪族,如菊池、少贰之流,容易尾大不掉,也容易走漏风声。
他最终选择了一个位于九州南部沿海、不太起眼的中等豪族,伊东氏。
伊东家以渔业和少量海运为生,有几条海船,在九州豪族中排不上号,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更渴望机会,也更容易控制。
藤原长实以“太宰府需拓展民间海贸,以补国用”为名,私下会见了伊东家的家主。
他许诺,可以为其引荐“可靠的宋国大商社”,提供价格极具竞争力的宋国瓷器、茶叶、书籍等紧俏货物,由伊东家负责在九州乃至日本其他地区的销售。
关于利润,两家按约定比例分成。
而伊东家需要付出的,是可靠的海船、熟悉航路的水手,以及绝对的保密。
伊东家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横财!
攀上太宰府实权人物的线,还能拿到一手的好货,对于一直苦于没有门路的伊东家来说,是改变家族命运的机会。
渠道很快建立起来。
藤原长实通过只有他自己掌握的联络方式,将需求清单发往宋国。
不久后,伊东家的海船就会在约定时间,于远离常规航线的海面上,与挂着普通商号旗帜的宋国海船接头。
宋国提供的货物,无论是越窑的青瓷、建州的茶饼,还是最新的宋版经史文集。
都是成色极佳的,而且在价格方面,比博多港那些宋商公开售卖的低了足足两成。
伊东家将货物运回,通过自己的渠道销售,获利颇丰。
藤原长实坐在太宰府里,就能定期收到大笔分成。
这笔钱,他一部分用来打点京都的关系,维持和提升自己的地位;一部分用来蓄养更忠心的私属武士;还有一部分,换成金银,悄然储存起来。
当然,他从未忘记与赵明诚的约定。
每次传递贸易需求时,他总会附上一封用密语写的书信,内容看起来是寻常问候或探讨汉学,但其中夹杂着只有双方才懂的暗号,传递着日本国内的最新动向:
比如,“白河院近日颇喜新罗贡犬,于鸟羽殿南苑专设犬舍。”暗指上皇又一项奢侈耗费,院厅财政可能更紧张。
“左大臣近日微恙,其长子代父入朝奏对,颇得关白嘉许。”说的是藤原氏内部某派系权力交接动态。
“镇西(九州)有武士于对马岛附近,见疑似高丽海船窥探,已报太宰府。”
“陆奥有虾夷人小乱,平泉的藤原清衡已遣兵镇抚,朝廷下诏褒奖。”
这些信息,看似零碎,但汇集起来,却能拼凑出日本朝廷的财政状况、权力斗争、边防虚实、地方豪强动态。
它们被藏在瓷器箱子的夹层或书籍的封皮里,由商船带回宋国,最终送到赵明诚的案头。
藤原长实不知道这些信息对宋国到底有多大用处,但他履行了承诺。
因为只有履行承诺,他才能继续从中获利。
而这条私贸线路带来的巨额财富和日渐增强的独立实力,让他对那个遥远的宋国赵学士,既感激,又暗存警惕。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这条路的两边,一边是日本森严的等级和停滞的格局,另一边,是赵明诚给他提供的生机。
……
汴京,将作监琉璃作。
孙作头看着窑口里渐渐熄灭的火焰,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
等窑温降得差不多了,他亲自戴上厚布手套,用长铁钳,小心翼翼地从窑膛里夹出几个新烧制的器皿。
这次不再是琉璃管子了,这次是几个小碗、小碟的形状。
器皿还带着高温的暗红色,被放在铺了细沙的平台上自然冷却。
孙作头和几个老匠人围着,目不转睛地看着。
颜色渐渐褪去,最终定格。
不再是以前那种浑浊的浅绿或淡黄,而是一种极淡的、近乎无色的灰白。
对着天光看,能清晰地透过器皿看到后面的手指轮廓,虽然还有些许雾气般的朦胧和微小气泡,但透光度比之前那些“琉璃管”强了何止数倍!
“成了!真的成了!”一个年轻匠人忍不住低呼。
孙作头长长舒了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将近半年的反复试验,调整了无数次配料比例,优化了窑炉结构和烧制流程,终于烧出了这种勉强称得上“透明琉璃”的东西。
虽然离完全无瑕透明如水晶还差得远,杂质和气泡依然存在,但已经足够澄澈。
“快,快去禀报赵学士!”孙作头吩咐徒弟。
他知道赵明诚一直在等这个。
赵明诚很快就来了。
他拿起一个冷却后的小碗,对着光仔细看,又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声音清脆。
碗壁比瓷器薄,透光性良好,虽然还有些许扭曲和杂质,但对于这个时代的手工烧制而言,已是了不起的突破。
“好!孙师傅,诸位,辛苦了!”赵明诚不吝夸奖,“此物大有可为!日后猛火油作、火药作、乃至医官院,许多需要观察、调配、反应的器皿,皆可由此物制作,比陶瓷更直观,更耐腐蚀!”
他当即兑现了之前的承诺,厚赏琉璃作上下,孙作头再得一笔重赏。
同时下令,在继续研究提高纯度和减少气泡的同时,立刻开始小批量试制几种特定器型:长颈瓶、冷凝管、蒸馏器部件、平底皿。
这些,都是为张英的炼油作坊和未来的各种化学实验准备的。
与此同时。
在琉璃作的另一个工间里,几位从算学馆格物科调来的博士。
正指导着琉璃作手艺最精湛的几位老匠人,打磨几块纯净度极高的天然水晶。
因为目前依然没有做出来让赵明诚完全满意的透明玻璃,所以用的材料还是水晶。
这些水晶来自岭南,质地均匀,透明度极佳,价格也昂贵。
匠人们按照博士们计算好的曲率,先用粗石,再用细砂,最后用柔软的皮革蘸着极细的金刚砂粉,耐心地打磨、抛光,将水晶打磨成一面凸、一面平的凸透镜。
然后,他们用精心车制的硬木筒,将两片不同焦距的凸透镜一前一后固定起来,调整好距离。
一个简易的望远镜便做成了。
匠人们将信将疑地将木筒举到眼前,望向远处将作监的旗杆。
旗杆顶端飘扬的旌旗穗子,原本只是模糊的一点色彩,此刻骤然变得清晰,连穗子的丝缕都看得分明!
“真乃神乎其技!”老匠人惊叹道。
琉璃作的老匠人用水晶打磨过放大镜,却还不知道这东西竟然还能打磨成望远镜进行使用。
算学馆的博士笑道:“此乃格物之妙用,凹凸透镜组合,可聚集光线,放大影像,军中用以眺望敌情,观测星象,皆可及远。”
赵明诚也来看了这初成的望远镜,试了试效果,虽然视野较窄,边缘有畸变,但在这个时代,已是侦察利器了。
他让琉璃作继续优化镜片研磨技术,并着手用初步透明的琉璃尝试烧制镜片,继续降低成本。
同时,命军器监制定章程,首批成品将配发给边军重要关隘的哨探、水师舰船的瞭望手,以及枢密院职方司的人员。
家庭和睦,海外暗棋落下,关键技术接连突破,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平静的水面下,潜流从未停止涌动。
北方的辽国,东海的岛国,南方的密林,如今都在大宋的目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