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京城里一下子多了不少生面孔的将官。
按大宋的规矩，军中有了新式战法、新造利器，总要抽调各路将领进京轮训。
短则半月，长则一月，为的是让带兵的人知道朝廷现在有了什么新家伙，该怎么用。
这次轮训的由头，是“火攻及掷弹新法”。
消息灵通的将领都知道，这说的就是前阵子在官家眼前露了脸、据说威力骇人的“汽油燃烧弹”，还有已经装备了禁军精锐的三代手雷。
消息传到各路边防、水寨，被点到名的将领安置好军务，便陆续动身。
有从西北河湟赶来的，有从河北前线抽身的，也有从东南沿海乘船北上的。
一时间，汴京各驿馆里住进了不少风尘仆仆、举止精干的武人。
种朴是到得较早的一个，他如今镇守河湟一带。
进了汴京，安置了随从，换了身干净常服，便径直往赵明诚府上递帖子拜会。
门房通传进去，不多时便请他入内。
赵明诚在书房见他，笑道。
“种兄，一路辛苦，河湟如今可还安稳？”
种朴拱手笑道：“托学士的福，自当年您定了屯田方略，整备了团结营，又通了商路，吐蕃诸部如今只认大宋旗号，边贸热闹得很，比当年安宁多了。只是某这武人骨头闲不住，听说京里有了新玩意，心就痒了。”
“这次的新玩意，可不一般。”赵明诚引他坐下，“保管让你这老行伍开了眼界。这次轮训，是刘仲武将军主持，他在靖边司专司行动，对这些火器战法钻研最深。”
“刘将军的大名，边军谁人不知？当年河湟大捷，也多亏刘将军协助，由他来讲，最好不过。”种朴点头，随即略压低了声音。
“只是，学士……我路上听了些风声，此番召训的，多是些年富力强、并非各军主将的将领，水陆皆有。朝廷是不是……在预备着什么大动作？”
赵明诚看了他一眼，拿起茶壶为他斟茶，水面平稳，一丝波澜不起，说道。
“有备无患罢了，新利器，总要有人先会用，用得好，种兄先安心受训，学好了，将来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种朴不再多问，心中却已了然。
两人又聊了些河湟近况、边贸收益，种朴见赵明诚案头文牍堆积如山，知他事忙，便不多打扰，告辞出来。
接下来几日，其他受邀将领也陆续抵京。
折家，折可大从河东来，他性子沉稳，是折家年轻一代里以严谨著称的后起之秀。
狄咏也来参加轮训了，他承袭其父狄青的勇毅，如今也在某营禁军中任职，他对火器兴趣很大。
水师方面，知海州、统管一州水军事务的张叔夜，是文官出身却通晓水战的能吏；
登州平海军指挥使呼延庆，则是将门之后，操练水军很有一手。
这些人被统一安置在城西的校阅坊。
主持轮训的刘仲武，一身利落的武官常服，目光如电，没有多余寒暄，头一天便将众人带到校场旁的一间大库房。
库房里用木架分门别类，摆放着三代手雷的各部件实物、结构剖解模型，墙上挂着大幅的挂图，详细说明拉发原理、投掷要领、安全事项。
“诸位，从今日起，忘掉你们之前听说的、见过的任何火器。”
刘仲武声音洪亮，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金石之音。
“此物名唤手雷，非是号炮，非是烟球，乃近战破阵、攻坚摧锐之利器，其用，在突然，在密集，在迅猛。”
这些将领，在之前多少都听过手雷的大名，只是没有用过实物。
刘仲武拿起一枚训练用的木制模型，动作一丝不苟地演示拔销、握持、投掷的姿势。
“看准了，销子这么拔，握这里，引信朝外，抡圆了胳膊扔！要扔得远，扔得准，更要扔得及时，手雷从拉发到爆炸，也就喘几口气的功夫，扔晚了，炸的就是自己人！”
将领们都是识货的，一看那剖解模型里精巧的撞针、发火装置，再听刘仲武讲解其威力，神色都凝重起来。
这玩意，在狭窄的城巷、关隘，或者对付密集冲锋的骑兵，步兵，简直是大杀器。
训练是实打实的。
先用裹了布的模型练动作，练手感，然后到僻静的靶场，用装了极少火药、声音大破坏小的训练弹实际投掷。
“轰”、“轰”的爆炸声在校场边缘不断响起，硝烟味弥漫。
开始有人紧张，动作变形，但在刘仲武严厉的纠正和反复练习下，很快都掌握了要领。
狄咏力气大，投得最远；折可大最稳，动作一丝不差；种朴经验老到，对投掷时机的判断极准。
“光是会扔不行。”刘仲武在众人初步掌握后，开始讲授战术配合。
“此物用于小队先锋，如何开路？用于守城，如何对付攀城敌军？用于野战，如何配合弓弩，打乱敌军队形？各人记下要领，回去要教会自己的都头、队将！”
白天的课程紧凑，晚上这些将领聚在驿馆里，难免议论。
折可大擦拭着训练后有些酸麻的手臂，道。
“有此利器，日后守城，士卒胆气可壮三分。只是制造、保养看来不易，需得专设匠人随军。”
狄咏则更兴奋，说道：“此物用于马军突袭如何？快速接近，投掷一轮，趁其大乱，再掩杀进去！”
种朴听着，心中却在推演若将此物用于高原山地作战，对付依托地形顽抗的部落，效果会如何。
他更隐隐觉得，朝廷如此重视培训他们使用手雷，恐怕是有什么大动作。
数日后，关于手雷的基础培训和战术推演告一段落。
刘仲武宣布，次日将离京，前往城西更偏远的一处演武场，观摩新式火器。
众人心中好奇，但刘仲武口风极严，只说是“官家亲阅、威力绝伦之物”，叮嘱众人务必严守纪律，不得喧哗。
翌日，天未亮，几辆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便将一众将领载出汴京。
在官道上疾驰了近一个时辰，拐入一条守卫森严的岔道，最后来到一片被丘陵环抱的宽阔谷地。
这里早已戒严，随处可见身着便服但眼神锐利的靖边司暗哨。
谷地一侧搭起了凉棚，刘仲武引众将在此安坐。
对面远处，依稀可见用木桩、草席、废旧车架甚至几顶破帐篷搭起的模拟营寨、街巷区域。
“今日所观之物，名为‘汽油燃烧弹’。”刘仲武的声音在清晨安静的谷地中格外清晰。
“与手雷之迅爆不同，此物主在持久焚烧，水泼不灭，粘附蔓延。诸位请看。”
他挥动手中红旗。
远处，数架中型配重投石机被推了出来。
工匠们操作着，将几个已经把撞针组装好的汽油燃烧弹装入抛兜。
“那是何物？看着不小。”呼延庆眯起眼。
“像是放大的震天雷，但形状有些奇怪。”张叔夜低声道。
种朴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
红旗再挥。
投石机臂猛地扬起，几个黑点呼啸着划过天空，落向模拟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