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坐在银行总行后院的静室里，面前摊着两份账册。
一份来自靖边司贸易科，记录着与辽国、与萧海里的手雷往来；另一份来自明州造船务，是杨兴送来的新船试航详报。
他先翻开贸易科的账册。
数字很清晰。
自从完颜昌“投诚”辽国，打通了所谓“大食商人”的渠道，手雷贸易就正式展开了。
价格按之前定的，十匹中等战马，或者等值的金银、铜料，换一颗手雷。
“辽国那边，第一批要了一百颗。”
刘明德的密报附在账后，字迹工整，
“完颜昌亲自押送马匹到指定地点交割，很积极。辽国枢密院和宫帐军的人验了货，很满意，他们以为买到了和当年萧海里用的一样的东西。”
一样吗？
不，还是差了一些的。
卖给辽国的这批手雷，是军器监特制的。
外壳用的是次一等的熟铁，锻打和淬火工艺也简化了，确保强度够用，但脆性稍大，多次磕碰或存放过久容易出问题。
里面的火药，用的是纯度低两档的配料，爆炸威力比如今宋军自用的三代手雷弱五成左右。
而且依旧是需要点燃引信的那种手雷。
用赵明诚的话说，这东西叫“猴版手雷”。
看起来差不多，用起来也能唬人，但核心性能缩了点水，成本降了些，并且保留了代差。
“告诉雷震，以后给辽国供货的这条线，产品标准就按这个来，不要波动。”
赵明诚之前吩咐过。
“质量要稳定地保持在这个水平。偶尔可以有一两颗瑕疵品，让他们觉得正常，但绝不能有一颗达到我们当初自用的标准。”
赵明诚要的是持续向辽国吸血，而不是帮辽国升级军备。
用这些猴版手雷，换回辽国宝贵的战马、金银、铜料。
战马可以充实宋军骑兵；金银铜直接增加银行的贵金属储备。
辽国每买一颗手雷，自己的优质资源就流失一分，换回的却是一个并不完全可靠、还暗中被做了手脚的武器。
而对另一个客户萧海里，政策又不一样。
萧海里盘踞辽国东京道边远的山区，仗着地形和手雷，一直没被剿灭，但也成不了大气候。
他像一根钉子，钉在辽国东部，持续放血。
之前卖给他手雷，价格也是十匹马一颗，属于高风险高收益买卖。
现在辽国朝廷自己也能买到手雷了，萧海里的独特性下降，且压力有所增加。
所以，为了让萧海里继续有动力、有能力给辽国找麻烦，赵明诚让杨五给萧海里那边“适当优惠”。
“你下次去见萧海里的人，就说手雷成本微降价念在是老主顾，长期合作，价格可以降到七匹中等战马一颗。但数量，每次不能超过二十颗。”
这么做，就是要让萧海里觉得，这是对他的特别优待，以及对他的重视。
更要让他觉得，辽国朝廷虽然也能买到，但价格比他贵，货源也未必有他稳定。
杨五心领神会。
于是，靖边司一手用降价的手雷拴住萧海里，让他继续闹；另一手用猴版但全价的手雷掏空辽国，并制造正规军火商的假象。
流出的手雷总量被严格控制了，性能也被刻意区分。
无论辽国还是萧海里，拿着这些手雷互相消耗，最终的赢家，只能是坐在汴京掌控源头和标准的赵明诚。
他合上贸易科的账册。
账面上，这两个月已经流入上千匹优质战马和数千两金银，这个数字之后会越来越可观。
……
而在北方进行着隐秘军火交易的同时，数千里外的东南沿海，大宋的明州造船务，则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秋日的阳光照在宽阔的港湾里。
泊位上，两艘刚刚完成最后舾装的巨舰，如同两只安静栖息的巨鲸，静静地浮在水面上。
这是两艘两千五百料的“神舟”。
“料”是宋时计量船只大小的单位，一料约等于一石（约六十公斤）米的容积。
两千五百料，在这个时代已已是庞然大物。
但眼前这两艘船，又与寻常两千五百料海船不同。
船身更加修长流畅，线条从船首到船尾过渡自然，明显考虑了破浪和航速。
船体采用前所未有的“水密隔舱”结构，杨兴借鉴了赵明诚提点的思路，与老匠人们反复试验，用隔舱板将船体内部分成十数个独立的密封空间。
即便有一两处破损进水，也能将危害限制在局部，大大提升了抗沉性。
桅杆高耸，主桅高达八丈，硬帆面积巨大，采用了新型的缭绳和滑轮组，升降、转向更为省力灵活。
船舵也不是传统的尾舵，而是安装在船尾下部、带有保护罩的“升降舵”，可以根据水深调整，操控性更好。
船首有尖锐的“冲角”，包裹铁皮，并非为了撞击，而是破浪，甲板宽阔平整，足以安置小型投石机或让士卒结阵。
杨兴站在码头上，仰望着自己的心血，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风霜，眼睛里却闪烁着激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