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因“图谱科”夺魁而受重用，短短一年多，从纸上蓝图到眼前巨舰，压力如山，此刻终于得以喘息。
“杨作头，试航数据全都记下了。”一个老匠人捧着厚厚的册子过来，语气带着钦佩。
“顺风满帆，日行近四百里！转向比旧船快三成！满载试航，舱稳如磐！就是……就是这造价，实在骇人。”老匠人咋舌。
这两艘船耗费的巨木、铁件、桐油、麻绳、人工，抵得上寻常十艘大海船。
造价是高，但是很值。
这是大宋走向深蓝的脚力，是未来掌控海权的凭依。
他接过册子，仔细看着每一项数据，心里已在盘算如何优化下一批的建造。
消息随着快马递送入京。
垂拱殿里，赵佶看着工部呈上的图样和奏报，也是啧啧称奇。
他虽爱书画，但对这种体现“国力”和“奇技”的巨物，同样有着浓厚的兴趣。
“官家，此新式海船已成，性能卓越，正可用以践行臣昔日所言‘探索远海，寻访仙山奇种’之策。”赵明诚适时进言。
赵佶想起来了。
一年多前，赵明诚确实跟他详细说过“海权”的重要性，说过大海之外可能有更广阔的天地，有亩产数十石的高产作物种子，有宋国需要的各种资源。
当时他觉得像是听海外奇谈，但赵明诚过往的“奇谈”最后都成了利国利民的实事，所以他答应了，拨了款，让去造能远航的大船。
如今船造好了，是该派上用场了。
“德甫所言甚是。此等巨舰，泊于港中，无异于宝珠蒙尘。”赵佶兴致很高。
“便依前议，组建船队，向东探索！务必寻得那等高产仙种，若能访得海外奇国，宣示大宋威德，更是锦上添花！”
“官家圣明。”赵明诚躬身。
“只是此番远航，耗资不菲，人员遴选、物资准备，皆需周详。臣建议，此番探索资费，可由靖边司贸易科支应。”
“贸易科近年经营蕃货、经办某些特殊贸易，颇有盈余，正当用于此等开拓之举。且贸易科之人，于海事、外情更为熟稔，便于统筹。”
赵佶对靖边司贸易科的存在心知肚明，那是赵明诚帮他打理一些不太方便放在明面上、却又利润惊人的生意的白手套。
用靖边司赚的钱，去办开拓的事，正合适。
“准。此事，便由你总揽，靖边司的贸易科、以及工部、市舶司协同办理，务必选拔忠勇精干之人，配备充足物资，以期必成！”
有了皇帝的首肯和靖边司出钱的便利，事情推进极快。
与此同时，还从算学馆最新一届毕业生中，挑选了十数名通晓算学、天文、地理、略懂番语，且心怀远志、身体强健的年轻人。
又从广州、泉州、明州等市舶司，重金招募了数十名经验最丰富、多次远航南海甚至到过“狮子国”（斯里兰卡）、大食国的老海员担任舵手、火长、水手长。
更从禁军中挑选了百名精通水性、悍勇敢战的老兵，充作船队护卫。
远航的物资清单长得吓人：
足以支撑两年的腌肉、咸鱼、米面、豆类、耐储菜干；预防坏血病的大量柑橘、柠檬（用蜜渍法保存）；修补船只的木材、桐油、麻绳、铁钉；交易用的丝绸，因为丝绸携带最佳便捷，且对于各国来说都是必需品，所以才只带了这个；还有船队自卫用的强弩、大量箭矢、皮甲。
以及五十箱安全存放、严加看管的第三代拉发式手雷。
这是船队最坚实的后方保障。
临行前，所有入选的船员、护卫、文吏的家中，都收到了一笔丰厚的安家钱帛。
朝廷明发旨意：凡出海远航者，皆授“宣奉郎”等虚衔，家属受官府照料。若能平安归来，发现新地、寻得仙种，按功行赏，荫及子孙后代。
有此重赏之下，且又有开拓海外的豪情激励，船队上下自然士气高昂。
赵佶也有兴致，他亲自为这两艘巨舰和这支远航船队赐名。
主舰名“探索”号，副舰名“丰稷”号。
船队正式被称为“崇宁东望使团”。
崇宁五年深秋，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明州港旌旗招展，人山人海。港口举行了简朴而庄重的祭祀海神仪式。
“探索”号舰桥上，担任正使的是一位市舶司的老吏，精通水性，有丰富的航海经验，姓郑名子明，年约四十，沉稳干练。
吉时已到，号角长鸣。
“起锚——”
“升帆——”
嘹亮的号令声中，巨大的硬帆缓缓升起，吃满了风。
铁锚从水中提起。
“探索”号与“丰稷”号一前一后，缓缓驶离码头，调整航向，向着东方那水天相接的茫茫未知之地，破浪前行。
而杨兴，他作为造船功臣和海事专家，被加封为提举明州造船务，官升数级，今天他留在岸上主持送行。
他望着那两艘凝聚了自己心血、渐渐驶向海天之际的巨舰，心潮起伏。
杨兴的工作以后也会更加繁忙了，他要为大宋打造更多坚实好用的巨舰。
更庞大的海船，更频繁的远洋探索，一个属于大宋的海洋时代，已经在眼前了。
岸上，送行的人群渐渐模糊。船头破开蔚蓝的海水，一路向东。
没有船员知道等待他们的是风暴、疾病、绝望，还是陛下想要寻找的新国度和神奇种子。
北方，军火贸易的暗流在削弱潜在的敌人；东方，探索美洲的船队已驶向大洋。
金融的网，军事的刀，航海的桨，大宋布的局越来越大，牵扯的线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