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各地的银行账册送来了,厚厚几摞,堆在赵明诚公廨的大案上。
沈伯益、贾师训、卫承、李迥几个银行的核心主事分坐两侧,每人面前摊开一部分。
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翻动纸页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响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是沈伯益先放下手里的册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脸上却带着笑。
“学士,诸位同僚,辽地四个分行的季报,汇总出来了。”他清了清嗓子。
“先说隐名柜业务。截至九月末,辽国四分行隐名柜吸纳存款,合计已突破九百五十万贯,其中,新存入超过两百万贯。
而且,目前已经有四十二名辽国权贵通过隐名柜业务在宋国置办了各种产业。”
九百五十万贯,四十二名权贵的产业,这个数字让在座几人都静了一下。
九百多万贯,是辽国正常情况下好几年的岁入,这些钱是辽国权贵几代人贪污积累下来的。
而它们现在,悄无声息地存在宋国银行的密库里,户主名字统统都是假名。
并且,这些权贵还在陆续在宋国继续购置产业,让他们的资产获得更稳定的保障。
贾师训接口道。
“增长依然很快,但比上一季的势头略有放缓,看来,辽国上层能挪动的、见不得光的钱财,也不是无穷无尽。不过,九百多万贯趴在咱们账上,光是稳妥放贷的利差,就极为可观了。”
李迥补充了另一组数据。
“宋钞在辽地的流通,比预想还快。据各分行从线人、商户那里综合估算,如今辽地市面上,三成以上的交易,尤其是大宗买卖、军饷发放、官俸支取,已开始使用宋钞。
特别是南京道、西京道这些靠近榷场、与咱们贸易频繁的地区,宋钞几乎和辽国自铸的铜钱一样硬挺。”
“军饷也开始用宋钞了?”赵明诚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是,行长。”李迥点头。
“辽国朝廷财政窘迫,铜料短缺,铸钱本就费力。如今从咱们这里贷款,贷来的是宋钞;购买咱们的布匹、瓷器,付的也是宋钞。
他们手里宋钞多了,发给军队一部分,军士拿了钱,转头就能在榷场或者边境市集买到实实在在的宋国货,粮食、盐、铁器、布匹,比领那些不知掺了多少铅锡的辽钱划算多了,下层军士反而乐于接受宋钞。”
沈伯益笑道:“此乃阳谋。咱们用宋钞买他们的皮毛、马匹、药材,他们得了宋钞,转头又用来买咱们的铁器,瓷器和茶叶。
这宋钞转一圈,实打实的货物从辽国流到咱们这,咱们的货又流回去,可最终,钱还是沉淀在咱们的金融体系里,还帮咱们把辽国的经济给绑上了。”
赵明诚放下茶盏,点头道。
“势头不错,辽人现在觉得方便,信赖,是因为有实实在在的货物和便利支撑。这种信赖要不断加深,直到变成习惯,变成离不开的依赖。”
他看向几位下属,吩咐道。
“知会边境和辽国各分行,从下个季度开始,可以再推出一批优惠政策。比如,用宋钞在咱们指定的宋商店铺采买,给予额外折扣;大额宋钞存款,提高些许利息;
对辽国地方官员、部族首领,可以提供更便捷的‘宋钞兑换特产’的通道。总之一条,让持有、使用宋钞的好处,看得见,摸得着。”
“另外,”赵明诚补充道。
“对辽国贷款的闸口,可以再松一丝缝。特别是对那些有实权、有地盘、但手头紧的辽国贵族、将领。
他们想修宅子、买珍宝、甚至……有别的野心,只要抵押物够,咱们都可以酌情考虑。”
贾师训立刻领会:“行长的意思是,鼓励他们借宝钞,然后把这钱再花在宋国相关的贸易、甚至享受上?让他们欠咱们的债,也享受宋国带来的便利,双重捆绑?”
“没错。”赵明诚点头,“辽国的债主和享乐之源,都是咱们,而且他们之后也会在我朝拥有更多朝野,到时候,他们维护大宋利益的主动性,比咱们自己人还高。”
众人会心一笑。
这套金融捆绑的策略,如今已初见成效,正在像蛛网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辽国这个庞然大物。
“还有,”赵明诚想起一事,“辽国上层对隐名柜,可有警觉或非议?”
沈伯益摇头:“目前没有。一来此事极度隐秘,知晓者都是辽国高层的既得利益者,捂得很严实,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二来,咱们手续干净,存取自由,甚至帮他们理财生息,他们满意还来不及。三来……”他笑了笑。
“辽国朝廷自己就烂透了,从上到下,谁屁股底下干净?就算有人想查,也得先掂量自己经不经得起查。”
“不错。”赵明诚舒了口气,“继续稳扎稳打。”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去忙。
赵明诚独自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汴京街道的车水马龙。
九百多万贯辽国黑钱,以及三成辽国军饷用宋钞发放……
这个数字,就是辽国生命的倒计时。
……
在辽国东边,另一场风暴,也在女真人的土地上酝酿。
完颜昌如今觉得自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狼。
笼子是乌雅束和阿骨打兄弟亲手打造的。
名义上,他还是完颜部的贵族,盈歌勃极烈的嫡子。
可实际上,他管的还是那些杂事清点草料,征收附近小部族的“贡品”,处理些无关痛痒的纠纷。
部族里真正的权力,军队,财富,都牢牢握在那对兄弟手里。
父亲的横死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日夜刺痛。可乌雅束和阿骨打呢?他们似乎忘了,或者故意装作忘了。
他们忙着整顿内部,安抚其他部族,应对辽国朝廷若有若无的压力。
对他完颜昌,只有表面的客气,和眼底深处的提防与轻视。
尤其是最近,他暗中积蓄力量,倒卖部落物资的事被察觉了。
乌雅束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部族会议时,他说话的份量也越来越轻。
有一次,为了草场分配的事,他和乌雅束当众争执起来,乌雅束竟直接斥责他“不识大体,只顾私利”。
那一刻,完颜昌就知道,撕破脸是迟早的事。
他不能再等了。
他找了个由头,亲自带了一小队心腹,押送一批皮毛来到宋辽边境的榷场。明面上是做生意,真正的目的,是见那个“大食商人”刘明德。
交易在榷场边缘一家不起眼的皮货栈后院进行。
完颜昌让心腹守在门外,屋里只剩下他和那个粟特面孔、眼神精明的商人。
“我要更多的手雷。”完颜昌开门见山,压抑着声音里的急切。
“之前那些不够,价钱好说。”
刘明德不慌不忙地给完颜昌倒了碗酒,摇摇头。
“昌郎君,不是货的问题,是时机。”
“时机?”完颜昌皱眉,“什么时机?我现在就需要!乌雅束已经容不下我了!”
刘明德看着他,慢慢道:“昌郎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现在亮出手里的东西,和乌雅束翻脸,会是什么下场?”
完颜昌冷哼:“我有手雷,有支持我的族人,有完颜娄室那样的勇士!未必会输!”
“然后呢?”刘明德问,“就算你一时得手,打败了乌雅束,成了完颜部的首领,接下来呢?辽国朝廷会怎么看?一个拥有手雷这种利器、还刚刚通过内斗上位的女真首领?你觉得,辽国皇帝和他的大臣们,是会祝贺你,还是立刻调集大军,把你当成第二个萧海里剿灭?”
完颜昌呼吸一滞,这个类比让他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辽国容忍完颜部,是因为你们现在还算听话,还能帮他们看守东北边境,对付更不听话的部族。”
刘明德声音平稳,却字字敲在完颜昌心上。
“但如果你们内部出现一个拥有不稳定利器、且不受控制的强势首领,辽国第一个要灭的,就是你。
到时候,乌雅束和阿骨打残余的力量,说不定还会和辽军联手。昌郎君,你有把握对付辽国大军,和内部的敌人吗?”
完颜昌脸色发白,攥紧了拳头。他知道刘明德说的是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