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和李昭月的孩子，两个月大了。
是个胖小子，生下来就七斤多，哭声嘹亮。
公公赵挺之亲自给起了名字，叫赵景隆。
名字里带个“隆”字，寓意是盼着赵家能更加兴盛隆昌。
有了这孩子，李昭月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月子里调养得好，脸上恢复了红润，眼神也变得更柔，看人时总带着点温温的笑意。
她如今练武也少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院里，要么哄孩子，要么做点女工，有时候就抱着孩子，在廊下静静地坐着，看院子里的花开花落。
赵明诚下值回来，常能看见这画面。
李昭月穿着素净的居家衫子，头发松松挽着，怀里抱着襁褓，轻轻摇晃，阳光斜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道金边，安静得像幅画。
他走过去，李昭月听见脚步声，抬头，眼里就漾出笑。
“夫君回来了？”声音轻轻的，怕吵着孩子。
“嗯，昭月。”赵明诚凑近，先看看她，再看看她怀里的孩子。
小家伙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偶尔小嘴还吧嗒两下。他伸手，用指背很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蛋，软得不可思议。
“隆哥儿今日闹你了没？”他低声问。
“没有，乖得很。”李昭月说，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满足，“就是饿了会哭，声音大，中气足。”
赵明诚笑着他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肩上，李昭月身子微微靠过来，头轻轻挨着他。
两人都不说话，就这么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看着怀里熟睡的小生命。
有时候，赵明诚会提议，带着李清照和李昭月一起出去。
或是去金明池租条画舫，在湖上漂半日，吃船家做的鱼鲜；或是去州桥夜市，从街头吃到街尾，李昭月爱吃甜的，糖渍梅子、蜜饯果子买一堆；或是去新开的戏园子，看场时兴的杂剧。
三人同行，倒也别有一种和乐。
李清照能跟赵明诚讨论诗词典故，李昭月就在一旁听着，偶尔问一句，眼神清澈好奇。
逛夜市时，李清照会提醒李昭月这个太甜少吃，那个性寒对产妇不宜。
李昭月心里是暖的，满的。
这样的日子，在遇见赵明诚之前，她想都不敢想。
在西夏，在那些刀光剑影、提心吊胆的岁月里，她最大的奢望不过是活着。
而现在，她有家了，有丈夫，有姐妹，有儿子，这院子里的阳光、笑声、烟火气，都是真的，是能牢牢抓在手里的。
李昭月偶尔还会想起西夏，想起那些未报的仇，但那些念头如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了。
眼前的温暖，怀里孩子的分量，身边男人的温度，是李昭月现在全部的世界。
……
宫里的资善堂，赵明诚的“课”也在继续。
赵明诚对两个孩子的教育，一点没放松。
赵桓和赵景珩，如今都是四岁多，正是开蒙的年纪。
资善堂有专门的博士，教他们《三字经》《千字文》，开始读《论语》《孟子》。
这些是正课，赵明诚不干涉。
他教的是别的。
每旬，他会抽两个下午，在资善堂旁边专辟的一间静室里，给两个孩子“讲故事”。
故事从数数开始。
“今天咱们不念诗，来玩个游戏。”赵明诚在纸上画了五个圈，又画了三个圈。
“景珩，你说，这边五个，这边三个，加起来一共几个？”
赵景珩掰着手指头，脆生生答：“八个！”
“对。那如果从八个里拿走三个，剩几个？”
“五个！”
赵桓在旁边看着，小声说：“我也会。五加三得八，八减三得五。”
赵明诚笑着摸他的头。“殿下真聪明。那咱们换个玩法。”
他拿出特制的小算筹，是让工匠用象牙做的，小巧精致。
“算筹根据摆法不同，代表不同数字。咱们今天学怎么用它来算乘法……”
他从最简单的加减乘除教起，不要求快，只求理解。
用分果子、数羊群、算买糖的钱这些生活中常见的事打比方。
两个孩子觉得有趣，学得也快，七八天下来，百以内的加减乘除已经像模像样了。
比数学更吸引他们的，是赵明诚讲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很远很远的西边，大海的那一边，有一个地方叫……罗马。”赵明诚讲着故事。
“那里的人不住木头房子，他们用石头建起巨大的宫殿、剧场、水道。他们的士兵，排成整齐的方阵，像移动的城墙……”
赵明诚给两个孩子讲罗马的兴衰，讲凯撒，讲屋大维，讲那个横跨三大洲的庞大帝国如何崛起，又如何在内斗和外患中分裂、坍塌。
“后来，又过了很多年，罗马没了，西边陷入一片混乱，人们管那叫‘黑暗时代’。直到又有一个厉害人物出现，叫查理曼，他几乎统一了西边，被尊为皇帝……”
两个孩子听得入了迷。
赵景珩问：“爹爹，罗马的石头房子有多高？比汴京的宣德球场还高吗？”
赵桓也问：“先生，查理曼皇帝打仗厉害，还是太祖皇帝打仗厉害？”
赵明诚不直接比较，只说。
“查理曼的帝国，疆域从北海到地中海，比咱们大宋现在控制的区域还要大些，但人口远不及咱们稠密，治理也松散。”
并且，赵明诚有意无意地，在故事里夹带私货。
讲罗马时，会提到公民权、法律、公共设施；
讲查理曼时，会说到分封制的弊端，中央与地方的矛盾，他也会把那里的分封制和周朝的分封制对比。
他讲丝绸之路的另一端，讲阿拉伯帝国的百年翻译运动，如何保存和发展了古希腊的学问。
赵明诚也讲大海，讲季风，讲在遥远的热带雨林里，有着和大宋截然不同的文明和物产。
他在给这两个孩子，悄悄打开一扇窗，让他们看到汴京、看到大宋之外，还有一个无比辽阔、复杂、精彩的世界。
让他们知道，历史不是只有“三代之治”“汉唐盛世”，文明的形式多种多样，兴衰的规律却隐隐相通。
赵桓听得越来越专注。
这个安静、甚至有些胆怯的孩子，甚至渐渐话多了起来。
赵桓问的问题开始深入。
“先生，罗马后来分裂了，是因为地方总督权力太大吗？就像……就像唐朝的节度使？”
赵明诚心里微动，点头。
“有相似之处，但更根本的，是它的经济出了问题，奴隶制难以为继，公民精神涣散，外敌又不断入侵。内忧外患，积重难返。”
赵桓若有所思。
赵景珩则更关心打仗：“爹爹，那咱们大宋的火器，比罗马的投石车厉害吧？”
“厉害得多。”赵明诚肯定地说，“但武器只是工具。关键看谁用，为何而用，罗马的军团曾所向披靡，可最后也保护不了自己的帝国。”
两个孩子听得似懂非懂，但一颗种子已经播下。
……
在猛火油作里。
张英已经熬了好几个通宵，眼睛布满血丝，可精神却亢奋得很。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几个敞口的陶罐，罐子里是黑乎乎、粘稠如糖浆的混合物，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混合了油味和硫磺味的古怪气息。
“成了，学士，您看！”
张英指着其中一个陶罐，声音因为激动有些沙哑，对来视察的赵明诚说道。
“按您的意思，要粘稠，耐烧。我用新炼的轻油做底，加了研磨极细的雄黄粉，又熬化了上等的松脂掺进去。您看这质地……”
他用一根木棍伸进罐子，搅动，再提起。
粘稠的黑油拉出长长的、藕断丝连的丝线，滴落缓慢。
“就这么一小坨，”他舀出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放在一块石板上，用火折子点燃。
“轰”一下，淡蓝色的火焰窜起，猛烈燃烧。
火焰似乎粘在了那坨混合物上，任风吹也不易熄灭，持续烧了将近半刻钟，才渐渐变小，留下一点焦黑的残渣，还在冒着细小的火苗。
“好！”赵明诚点头。这已经很像简易的凝固汽油了。
“用水浇过这东西吗？”
“浇过！”张英眼睛发亮，“最难的就是这个！寻常猛火油，水一泼，火势能小。可这东西，水泼上去，它……它浮在水上接着烧！除非用沙土厚厚掩埋，或者等它自己烧完！”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赵明诚心里满意，但脸上没什么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