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国的使者，在这个秋天陆续到了汴京。
高丽、交趾、占城、真腊、三佛齐的使团轻车熟路。
他们几乎年年来朝贡，对汴京的街道、驿馆、乃至樊楼哪个歌姬唱得好都门清。
住进都亭驿后，便三两成群地出门访友购物去了，神态轻松。
只有日本使团不同。
藤原长实带着四名随员，跟着鸿胪寺的引导官员走进汴京城时，步子都有些发僵。
他读过汉籍，知道曾经的“长安”“洛阳”的繁盛，可那些是书上的。
眼前这座真实的城池，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脚下的路是平整的青石板铺就，宽阔得能并行四辆马车。
街道干净得几乎看不见垃圾，两侧店铺旌旗招展，卖吃的、穿的、玩的、用的，琳琅满目。
人流如织，男女老幼衣着体面，神色从容，看不到面有菜色的饥民，也少见衣衫褴褛的乞丐。
吆喝声、说笑声、车马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热闹，却又有种井然有序的活力。
“这……便是汴京？”一名随员低声用日语惊叹。
他心中免不得拿京都和汴京比较，来之前觉得京都继承了大唐遗风，已经够繁华了。
来之后才发现，京都真就是个乡下地方。
鸿胪寺的官员安排他们住进了都亭驿最好的一个独立院落。
接下来的几天，是例行的觐见、赐宴。
宋国皇帝赵佶在垂拱殿接见了各国使者，说了些“睦邻友好”的套话，赐下礼物。
藤原长实依礼呈上国书和礼物，表现得体，心里却一直紧绷着，这趟来的正事还没谈。
就在他以为接下来该是枯燥谈判时，鸿胪寺来人通知：赵学士请诸位使者，明日同往京郊宣德球场，观看足球联赛。
藤原长实听说过足球，博多港的宋商提过，说足球是大宋现在最时兴的游戏，两队二十二人争抢一球，比蹴鞠还要激烈。
他本以为是小规模玩耍，没太在意。
第二天，当马车驶近那座巨大的圆形建筑时，藤原长实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宣德球场。
这是一座用砖石和木材构建的庞然大物，像一只巨碗倒扣在地面上。
人还没进去，震耳欲聋的声浪已经传了出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成千上万人呼喊、尖叫、鼓掌、敲击的轰鸣，让地面都仿佛在微微震颤。
从专用的使者通道进入，登上高高的看台。
眼前豁然开朗。
椭圆形的球场内，绿草如茵。
两拨身着不同颜色短衫的健儿正在场上奔跑、争抢、传递一个皮球。看台层层叠叠，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根本望不到边。
鸿胪寺官员介绍说，今日是甲级联赛，汴京竞技对飞云社，场内观众超过两万人。
两万人！
藤原长实心里一震。
日本一个小封国的全部人口，恐怕也就这个数，而这里，仅仅是为看一场游戏。
比赛极其激烈。
球员奔跑如飞，对抗凶狠，巧妙传递，劲射攻门。
每当有精彩场面，全场便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藤原长实注意到，看台上的观众来自三教九流，有衣着华贵的富人，也有普通市民，甚至还有拖家带口的妇人孩童。
所有人都在投入地看，喊，笑，骂，他们花钱买票，花时间来这里，就为了看二十二个人抢一个球。
这种全民性的、热烈的、健康的娱乐，以及背后所代表的“有闲钱”和“有闲时”，让藤原长实感到一种深层的震撼。
大宋虽然不是大唐，却比他听说过的大唐还要繁华。
藤原长实偷眼看了看其他几位使者。
交趾、占城的使者看得津津有味，不时跟着鼓掌，显然不是第一次看足球比赛了。
真腊、三佛齐的使者则和他一样，满脸惊愕，眼睛不够用。
比赛以汴京竞技三比二获胜结束。
散场时，人潮缓缓退去，兴奋的议论声久久不散。
赵明诚这才笑着走到各国使者面前：“诸位，这足球，可还入眼？”
众人自然纷纷称赞。
藤原长实由衷道：“大开眼界，贵国百姓之安乐丰足，于此可见一斑。”
赵明诚笑笑，没多说，只道。
“诸位远来辛苦，正事不急，且在汴京歇息游览几日，我们再细谈。”
……
贸易谈判是分开进行的。
先谈的是高丽，交趾、占城、真腊、三佛齐。
这几家好办，本就是藩属国，需求明确，实力也有限。
赵明诚在政事堂旁的偏厅依次会见他们，展示了数十种布匹样品，从顶级的蜀锦、杭绸，到中等的光绢、花罗，再到扎实耐用的棉布、麻布。
质地、花色、手感，都让几位使者爱不释手。
关键还是价格。
当户部的官员报出比以前的市价低很多的贸易价时，几位使者眼睛都亮了，这个价格运回国内，利润空间极大。
接着是结算方式。
赵明诚提出了“粮食换布匹”的方案，解释了百分之十五到三十的比例浮动。
这正中几位东南亚使者的下怀。
东南亚气候湿热，粮食一年两三熟，产量大，本地根本消化不完，正愁没处卖。
用多余的粮食换急需的布匹，简直是天作之合。
于是，谈判异常顺利。
高丽定了八十万匹，交趾定了五十五万匹，真腊四十八万匹，占城四十万匹，三佛齐五十六万匹。
高丽选了最低的粮食结算比例。
剩下的东南亚四国不约而同，全都选择了最高的百分之三十粮食结算上限。
剩下的，用金银或者其他特产支付。
合同条款很快敲定，签字用印。
整个过程，藤原长实被有意无意地“晾”在了一边。
他知道宋国在和其他人谈，具体内容却不清楚，心里不免有些焦躁，又不好催促。
赵明诚没让他闲着。
处理完东南亚几国贸易合同的当天下午，他就亲自来到都亭驿，邀藤原长实“游览汴京，以尽地主之谊”。
接下来的七八天，藤原长实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繁华得不真实的梦境。
赵明诚带着他，乘画舫游金明池。
时值秋日，天高云淡，池水浩渺，岸边亭台楼阁掩映在红叶之间。画舫上备了精致的酒菜，有歌姬弹唱助兴。
藤原长实看着眼前景象，听着赵明诚随口点评前朝诗词，恍然有种穿越回大唐盛世的感觉。
他们去樊楼不吃饭，是看专门为贵宾准备的歌舞杂剧表演。
舞台绚丽，艺人技艺精湛，演的是新编的《长恨歌》选段。
藤原长实精通汉文，看得如痴如醉。
演罢，赵明诚与他讨论起白居易原作与剧中改编的得失，见解独到，让藤原长实大为叹服。
他们去大相国寺，不拜佛，而是去逛万姓交易。
那人山人海、货物堆积如山的市集景象，再次冲击着藤原长实的认知。
最让藤原长实印象深刻的，是两人在驿馆书房的一次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