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喝了点酒,话题从眼前的贸易,不知不觉聊到了历史,聊到了唐朝。
“赵学士可知,白乐天诗在日本,无人不读。”藤原长实感慨。
“嵯峨天皇手抄《白氏长庆集》,置诸床头,经常会吟诵,如今,日本国内公卿贵族,皆以能作汉诗、通汉籍为荣,唐风宋韵,实为我邦文脉所系。”
赵明诚点头。
“嗯,文化如水,温润万物,大唐气度,兼容并包,故万国来朝,其文明泽被远疆。日本遣唐使,不畏波涛,求取真经,此等精神,亦令人敬佩。”随后,话锋一转。
“然则,大唐何以盛,又何以衰?藤原正使可有思量?”
藤原长实沉吟片刻,答道。
“在下浅见,唐之盛,在于制度开明,府兵强健,丝路畅通,胡汉交融。其衰……或始于藩镇坐大,宦官专权,牛李党争,内耗不休。至黄巢一起,遂崩裂不可收拾。”
赵明诚为他斟了杯酒。
“藤原正使看得透彻,然我以为,唐之衰,根子还在土地,均田制坏,兼并日烈,百姓失地,沦为流民或佃户,国家税基崩坏,方是顽疾。安史之乱,只是将此疾引爆而已。”
这番话角度新颖,直指根本。
藤原长实细细品味,联想到日本如今庄园制盛行,公地日渐萎缩,税收困难,朝廷用度仰赖庄园主“寄进”的现状,心中不由凛然。
两人越聊越深,从均田谈到租庸调,从两税法谈到唐末乱象。
藤原长实发现,这位赵学士不仅学识渊博,对经济、制度更有一种穿透表象的深刻洞察,绝非寻常文士可比。
在不断的游览和交谈中,一种微妙的信任和欣赏在两人之间建立。
藤原长实折服于赵明诚的见识风度,也渐渐卸下心防,在不经意间透露了许多日本国内的实情:
比如院政与天皇的微妙关系、平氏与源氏在地方的势力、九州豪族对太宰府的阳奉阴违、朝廷财政的窘迫……
赵明诚则始终扮演着一位友善、博学、富有魅力的引导者。
在倾听中,赵明诚也快速评估着藤原长实这个人:
藤原长实出身藤原氏旁支,有才干,有野心,但在等级森严的日本朝廷和家族中,上升空间有限。
他渴望建功立业,证明自己,对现状有不满足,但又受困于体制。
这是一个理想的潜在的可以扶持利用的对象,有上升欲望,有可利用的弱点,也有一定的能力基础。
时机成熟了。
这一天,赵明诚在政事堂偏厅,正式与藤原长实开始谈判。
厅内只有他们两人,以及一名记录的书吏。
“让藤原正使久等了。”赵明诚开门见山,将一份与交趾等国类似的布匹价目表推过去,但上面的价格,比给交趾的还要再低半成。
“这是我朝给日本的报价。”
藤原长实仔细看了一遍,心中一震,这个价格,比他预估的最低心理价位还要好。
他本来还准备好怎么能压下价格,但是这几天赵明诚和他聊的很愉快,他也不好意思压太低。
如今这个价格给的正好,也就不用压了。
这些宋布一旦运回日本,利润将极为丰厚。
太宰府和那些豪族必定满意,这将成为他的一大政绩。
“赵学士厚意,外臣感激。”藤原长实稳了稳心神,“不知结算方式……”
“结算方式可参考他国,部分以粮食结算。日本粮产如何?”赵明诚问。
藤原长实苦笑:“不瞒学士,我国多山,耕地有限,粮食……自给尚可,大量输出,恐力有未逮。”
这也在赵明诚意料之中。
“无妨,除了粮食外,金银也可结算,还有贵国的硫磺,质地优良,我朝方术炼丹,颇需此物,贵国也可以用硫磺抵价。”
藤原长实松了口气。
日本的硫磺确实多,特别是在九州,硫磺几乎不值什么钱,能用这个换布匹,简直太划算了。
“此法甚好!不知比例……”
二人一番商讨后,定下:日本首批订购各式布匹二百六十万匹。
总价款的百分之二十,以粮食结算;百分之三十,以优质硫磺结算;剩余百分之五十,以金银支付。
这个方案,藤原长实非常满意。
粮食比例不高,日本压力小;硫磺是废物利用;金银支付部分虽然不少,但以布匹运回的利润,完全覆盖有余,而且日本金银也不少。
正事谈妥,气氛更加融洽,赵明诚却似乎意犹未尽,挥退书吏,亲自给藤原长实倒了杯茶。
“藤原正使此番促成两国贸易,于公于私,皆是大功一件。”赵明诚微笑道。
“近日相处下来,我观藤原君,才干卓著,谈吐不凡,他日前程不可限量。你我相识一场,亦是缘分。除了这朝廷的布匹生意,我倒另有一桩小生意,想与藤原君个人……合作合作。”
藤原长实心头一跳。
“学士请讲。”
“藤原正使,太宰府的布匹贸易,说到底终究是公事,利益归于公家。”赵明诚声音压低了些。
“我朝瓷器、茶叶、经史子集、乃至一些精巧器物,在日本亦是抢手之物。若藤原君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一条稳妥航线,以优惠价格,持续供给这些货物。藤原君在九州或京都,寻一可靠之人经营,所得利润……自然与太宰府无干。”
藤原长实呼吸微微一滞。
他立刻明白了这“小生意”的巨大价值。
这等于赵明诚将一条珍贵的、利润丰厚的私贸渠道,直接交到了他个人手里。
借助这条渠道,他不仅可以赚取巨额财富,更能借此结交、笼络各方势力,积累自己的人脉和实力。
这对于在藤原氏内部并非嫡系核心的他来说,意义非凡。
“学士……何以如此厚待外臣?”藤原长实声音有些干涩,他真的被赵明诚的慷慨震惊了。
“原因无他,只因为我欣赏有才具、有抱负之人。”赵明诚看着他,目光坦诚,
“藤原正使是能做大事的人,不应只困于一隅,这生意,算是我的一份资助,盼你以后在日本,能更有作为。”
藤原长实心中涌起一股热流,既有被赏识的激动,也有对巨大机遇的渴望。
但他也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起身,整理衣冠,对着赵明诚深深一揖。
“学士知遇提携之恩,长实没齿难忘,只是……长实如今人微言轻,不知能为学士做些什么,以报万一?”
赵明诚扶起他,笑道。
“不需你特意做什么,只需记得,在宋国,有人看好你,愿做你的朋友,若他日在贵国,有不得已之时,汴京随时欢迎你。此外,”
赵明诚语气随意了些。
“宋国与日本断交已久,我对贵国风土人情、时政变迁,颇有兴趣。日后若是方便,在私下贸易之余,希望可以得知贵国的时兴消息,方便以后的合作,如此足矣。”
藤原长实明白了。
赵明诚要的,是一个长期、可靠的信息渠道,以及一个在未来可能发挥作用的“朋友”。
这个代价,与他个人将获得的相比,微不足道。
“某明白了。”藤原长实改了口,郑重道,“必不负学士所托。”
数日后,各国使者陆续拿到盖好印信的贸易合同,启程回国。
藤原长实站在汴京城的码头上,回望这座给他留下无比深刻印象的巨城。
怀中揣着两份合同:一份是太宰府二百六十万匹布匹的公文,足以让他回去风风光光;
另一份是赵明诚私下给予的、关于瓷器茶叶等货物供应的秘密约定,那是他未来安身立命、乃至向上攀登的阶梯。
对于藤原长实来说。
这趟大宋之行,改变了很多东西。
不仅是为日本带回了便宜优质的布匹,为他个人打开了财富和权势的新门,更在他心里种下了一些别样的种子。
海风渐起,船只驶向茫茫东海。
而在汴京,赵明诚送走最后一位使者,转身对身边的户部官员道:
“新订单统计出来了吗?”
“回学士,各国合计,新增布匹订单五百四十万匹,其中需以粮食结算部分,约可换得稻米麦粟超百万石。均已录入簿册,交付相关织厂排期生产。”
赵明诚点点头,望向东南方向。
生意谈成了,粮食的来源多了一个渠道,布匹的销路拓展到了东海和东南亚。
而藤原长实这颗棋子,虽然还很弱小,但已经埋了下去,假以时日,或许能在日本,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