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宋国的使者,像撒网一样派了出去。
交趾、占城、真腊、三佛齐,这几个国家都熟得很,向来对大宋称臣纳贡。
礼部的使者一到,递上国书,说明来意,天朝上国有上好的布匹,想和诸位多做些买卖。
几位国王一看,哪有不愿意的?
宋国的绸缎锦帛,在他们那里是顶级的奢侈品,王室贵族才穿得起。
如今宋国主动来谈大宗贸易,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于是回信很快:一定派重臣为使,赴汴京详谈。
但日本不一样。
自唐朝遣唐使之后,三百多年了,日本再没和中原王朝有过正式的官方来往。
他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自称“天皇”,文书往来只用“牒”不用“表”,姿态摆得明白:咱们是平等往来,我不是你的藩属。
对这样的日本,礼部斟酌再三,派出了范致明。
选范致明,一是因为他有出海的经验,去过占城,闯过南海,风浪见过;
二是他身份够,鸿胪寺少卿,正儿八经的中央外交官,又不算顶格,留有余地;三是这人脑子活,不迂腐,见机行事的能力强。
五月,范致明带着两艘海船,从福建泉州出发。
船上除了水手、护卫,还有两名特意从泉州海商中找来的向导。
这两人常年跑日本博多港,会说日语,熟悉那边的情况,甚至和九州的一些地方豪族有点交情。
横渡东海,一路还算顺利。
十几天后,船队在九州西北的博多港靠了岸。
博多港是日本对宋贸易最重要的门户。
码头上停着不少宋商的海船,岸上也有专门给宋商居住的“唐房”。
范致明一行人的到来,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在博多港,宋商很常见,可打着大宋朝廷旗号、官员打扮的使者,却是第一次见。
消息很快报到了太宰府。
太宰府是日本设在九州的最高行政机关,负责外交、国防、贸易,权力很大。
如今的太宰帅是敦康亲王,天皇的孙子,但只是遥领,不管事。
真正掌权的是太宰大贰(官名),实际的一把手,大江匡房。
这位大江匡房,今年五十多岁,出身学问世家,本人也是著名的学者、歌人。
但更重要的是,他是当今日本真正的统治者,白河上皇的心腹。
白河上皇退位后搞“院政”,把天皇架空了,自己掌握实权。
大江匡房被派到九州坐镇太宰府,就是上皇控制西国、掌握对外贸易和防务的关键棋子。
范致明的国书被恭敬地递进了太宰府。
国书以宋帝赵佶的名义,致“日本国王”,内容无非是“睦邻友好,互通有无”,希望就布匹等货物贸易进行商谈,邀请日本派遣使者赴汴京云云。
大江匡房坐在官署里,拿着那封国书,看了很久。
他精通汉学,国书上的文言自然看得懂,让他思索的,是这背后的意味。
中原的宋国主动来邀,而且是谈布匹贸易……
大江匡房立刻想到了最近从宋商那里听来的消息:宋国布匹如今又多又便宜,已经像潮水一样卖向辽国、西夏,现在,这潮水要涌到日本来了。
大江匡房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个机会。
日本朝廷,或者说,白河上皇的院厅,一直想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
可地方上的豪族,武士集团,特别是九州这些,天高皇帝远,又有贸易之利,往往自行其是。
朝廷的政令,到了这里常打折扣。
如果宋国的布匹贸易,不是由地方豪族私下和宋商零敲碎打,而是由朝廷,具体说,由太宰府来主导呢?
那么到时候,所有人都想要宋布。
贵族要穿,寺庙要用,军队的旗幡衣甲也需要。
谁能掌握宋国布匹的分配权,谁就能拿捏住那些豪族。
“去,即刻请宋国使者到驿馆歇息,好生款待。”
大江匡房吩咐下属。
“依我国规制,外国使臣不得擅自入京,需等朝廷旨意,告诉宋国使者,国书已加急送往京都,请其稍安勿躁。”
范致明被安置在太宰府附近的一处宽敞驿馆。
他倒不着急,既来之则安之。
每天,范致明除了在驿馆看书,也允许在护卫陪同下在博多港附近转转,了解市情。
他发现,宋国的丝绸、瓷器、书籍、药材在这里很受欢迎,价格比汴京高出数倍甚至十数倍。
而日本输出的,主要是砂金、珍珠、刀剑,还有做工精美的漆器、扇子。
贸易量其实不算小,但都是民间海商在做的小宗贸易,没有官方框架。
等了大约半个月,京都的回信到了。
信是白河上皇的院厅发出的,经过了关白藤原忠实的附署。
内容很谨慎,核心意思有三点:
第一,日本自唐以后,与中原王朝并无官方交往,此系祖制。
第二,然宋国主动通好,且布匹之物,于国于民实有用处,完全拒绝,不近情理。
第三,可以允许和宋国贸易,但须以对等为原则。
由太宰府派遣官员为使者,赴宋国商谈具体贸易事宜,这是纯粹商贾之事,不涉国体,不损国格。
大江匡房看完,心里有数了。
白河上皇和藤原关白既不想对宋国“低头”,又舍不得到手的布匹利益。
派太宰府的官员去谈“贸易”,这定位很巧妙,不是外交使节,而是商务代表。
成了,好处朝廷拿大头;不成,也可以推说“地方商务”,不伤中央颜面。
接下来,就是落实了。
大江匡房没有独断,他派人请来了九州几家最有实力的豪族首领:菊池氏、宗像氏、原田氏、少贰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