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和西夏加起来六百六十万匹的订单,这个订单量看起来大。
结果全国八十多家新式织厂开足马力,工人,织机全开足,竟然只用了一个月就全部交货。
汴河码头上,还有边关的榷场,装满布匹的货船和马车排成了长龙,一船一船,一车一车,往北或者往西运。
边境榷场的银行里,辽国和西夏的使者揣着厚厚一叠宋钞,排队办理汇兑,把货款划到一个个织厂主的账户上。
账簿上的数字跳得让人眼花,不少织厂主这没有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
消息传开,整个东南都红了眼。
原来还在观望的富商、地主坐不住了。
江宁府一个姓周的大地主,家里有上万亩良田,往年收租子就能过得极滋润。
可当他听说邻县那个开织厂的刘员外,这一个月赚的钱比他十年收的租子还多时,彻底睡不着了。
“改!把靠河的那两百亩水田,全改成桑园!”
周老爷拍着桌子对管家吼。
“再去江宁分行打听打听,那个‘设备贷’怎么申!织机去哪儿买!工人怎么招!”
这样的人不止一个。
银行最近的“设备贷”申请,像雪片一样飞进来。
三司和司农寺里,负责监察天下粮价的官员很快发现不对劲。
地方来报,几个传统的产粮大府,如苏州、湖州、秀州,粮价开始往上蹿。
虽然涨得不算猛,可这苗头让人心里发毛。
更麻烦的是,还真有地主眼馋织厂的利润,开始“改稻为桑”了,把好端端的水田毁了,打算种上桑苗。
消息送到政事堂,几位相公眉头都皱紧了。
对他们来说,粮价上涨一点都不新鲜,可这上涨的原因确实够新鲜。
前朝粮价上涨,大多都是因为天灾人祸等等,都是些常规的原因。
唯独如今的大宋,今年既没遭灾,也没听说谁造反,但偏偏粮价就涨了。
农家自己种点桑麻贴补家用很常见。
但是大规模毁粮田去种桑树,这要是成了一股风潮,天下的粮食怎么办?
事情很快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
崇政殿里,今天召开了小朝议,气氛有点沉。
赵佶坐在御座上,脸色不太好看。
他喜欢听好消息,比如国库又进了多少银子,边关又多了多少“宾服”的使者。
可粮价上涨、田地改桑,这听起来就让人心烦。
下面坐着几个人:户部尚书吴居厚,三司使张商英,还有赵明诚。
都是管钱、管账、管经济的核心人物。
吴居厚先开口,声音沉重:“官家,苏州、湖州等地,粳米市价每石已涨了二十文。据地方报,确有富户为图织利,毁田种桑。长此以往,恐伤农本,动摇国基。”
赵佶“嗯”了一声,看向张商英。
张商英如今兼领着三司使,统管财政,对数据更敏感。
“官家,据银行报,上月新批‘设备贷’二十七笔,总额超八十万贯,皆为购置新式织机、兴建织厂之用。申请者多为有田大户。
另外,各织厂为招揽熟手织工,工钱一涨再涨,甚至有农民弃田入厂,导致今春一些地方雇工插秧的工钱也水涨船高。”
赵佶点点头道,“也就是说,如今织布赚了大钱,种粮的人觉得亏,都想去织布。地没人种,粮就少,粮价就涨。是这意思吧?”
吴居厚和张商英躬身:“官家明鉴。”
赵佶揉了揉眉心,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赵明诚。
“赵卿,这事是你牵头弄的,织机是你推广的,银行也是你的,你可有对策?”
赵明诚当然有对策,早在当初开设织厂前,就已经想过了。
眼前这景象,赵明诚太熟悉了,虽然时空不同,但内核一模一样。
英国工业革命初期,“羊吃人”的圈地运动轰轰烈烈,地主们把农田变成牧场,因为养羊卖羊毛比种粮赚钱。
大量农民失去土地,涌入城市成为工人,粮食产量下滑,社会矛盾激化。
英国的解决办法粗暴而有效:对外殖民,从美洲、印度掠夺粮食和原材料,把内部矛盾转嫁出去。
按照大宋目前的情况,没法完全照搬英国模式。
但逻辑是相通的:工业化必然冲击农业,必须找到办法平衡,确保本国粮食安全,同时让工业化进程别翻车。
所以,用工业的超额利润来反哺农业,势在必行。
“官家,诸位相公,”
赵明诚开口,语气平稳。
“此事确由纺织兴盛而起,但并非坏事,恰说明新法得利,民心思富。关键在于疏导,而非堵塞。”
吴居厚问:“如何疏导?难道朝廷下令,不准改稻为桑?不准开织厂?那些地主、富商投进去的真金白银,岂能干休?”
“自然不能强禁。”赵明诚摇头,“堵不如疏,臣有两个法子,一内一外,或可缓解此困。”
赵佶来了兴趣:“讲讲看。”
“其一,工业反哺农业。”赵明诚说。
“织布赚了钱,不能只肥了厂主,忘了农业根本。臣提议,向所有在官府登记在册的织厂,按其规模、利润,征收一笔专门的款项。这笔钱,不入户部,单独立账,专款专用,就叫‘农本捐’。取‘以工扶农,固本培元’之意。”
说通俗些,其实就是农业补贴。
殿里安静了一下。吴居厚眼睛微亮,张商英也若有所思。
赵明诚继续解释。
“‘农本捐’征收后,直接用于补贴仍坚持种植粮食的田主和自耕农。比如,凡种植水稻、麦粟等主粮作物的,按亩给予钱粮补贴;对向官府售粮的,给予优价。
让种粮的人,也能实实在在看到种粮的好处,不至于觉得务农特别吃亏,都跑去种桑开厂。”
这法子一出,连最可能跳出来反对“与民争利”的保守派,估计都没话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