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火油作最近有了新动静。
张英蹲在那套自己设计的炼油设备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面前是那个用了大半年的自制蒸馏釜,大陶罐,底下烧火,上头接着长长的陶管,陶管另一头连着收集罐。
这就是他当初设计的土法分馏设备。
原理简单:猛火油加热,不同的成分在不同温度下变成蒸汽,经过陶管冷却,就变成液体流出来。
轻的油先出来,就是赵学士说的“轻油”;接着是重点的,叫“煤油”;再往后是黏糊糊的“茶油”(柴油);最后剩在釜底的是黑乎乎的“沥青”。
可问题就出在这“轻油”上。
张英看着收集罐里那层淡黄色的液体,拿木棍搅了搅,又凑近闻了闻。
味道刺鼻,很冲,可颜色还是不够清,里头明显混了杂质。
他起身,沿着陶管一路检查。
连接处用泥巴糊着,可烧久了就有裂缝,丝丝地往外冒气。
陶管本身也粗糙,里外都是小孔,半露在空气里,摸着温吞吞的,根本不凉。
“难怪啊,”张英喃喃自语。
“轻的油汽儿还没冷下来,就从这些缝儿、孔儿里跑了大半,留下的这些,也不纯。”
张英在算学馆请教过格物博士,也看过那些被翻译过的希腊火资料,他受到了些启发。
他觉得是因为这陶管不够冷,密封又差,所以好东西才全跑了。
旁边一个老匠人凑过来,也愁眉苦脸。
“张作头,这轻油,点起来是比原来的猛火油旺,可赵学士上回看了,说还不够‘精纯’。”
张英点点头。
赵明诚两个月前来过一趟,看了这设备,没多说,只嘱咐了一句。
“想法子改进改进,做出来的轻油,要越清、越轻越好。”
“得改。”张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
“改两个地方,一是蒸馏釜的盖子和接缝,得封死,一点气儿不能漏。二是这陶管。”
张英指着那截歪歪扭扭的管子。
“得让这陶管真的冷下来。”
老匠人问:“咋冷?架在水里?”
“对,”张英眼睛亮了。
“咱们做个水槽,把管子泡进去。可……”
说着话,张英摸了摸粗糙的陶管。
“只是……这玩意儿,泡水里久了会不会裂?而且接缝这么多,泡水里更漏气。”
众人面面相觑。
猛火油作的人,摆弄油、火、陶在行,可要做精细的密封和冷凝,有点抓瞎。
接下来的半个月,张英带着几个匠人折腾。
蒸馏釜的盖子重新做了,用软木垫圈,外头用铁箍死死箍紧,接缝处抹上耐热的胶泥,再拿火烤硬。
这么一弄,密封好了不少,加热时蒸汽不再四处乱冒,都乖乖往陶管里走。
可陶管的问题还是没解决。
他们试着做了个木头水槽,把一截陶管泡进去,结果烧了不到一个时辰,陶管“咔”一声裂了缝,水混着油流了一地。
又试了铁管,可铁管传热太快,冷水槽根本凉不下来,蒸汽进去什么样,出来还什么样。
张英急得嘴角起泡。
他成天蹲在设备前琢磨,吃饭睡觉都在想。
有天,他盯着作坊房顶上的琉璃瓦出神
那琉璃瓦看着好像能透光,看着也比陶器致密。
忽然,一个念头蹦出来。
第二天一早,张英就跑到将作监下属的琉璃作。
琉璃作的作坊里热气熏天,几个匠人正用长铁管从窑里挑出烧化的琉璃料,吹制各种器皿。
这里主要做琉璃瓦、琉璃兽、还有宫中用的灯罩、花瓶,颜色鲜艳,可都厚墩墩的,不怎么透亮。
琉璃作的作头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听张英说要“薄的、最好能透点光、能做管子的琉璃”,直摇头。
“张作头,不是俺不帮你,”
孙作头指着窑口。
“咱烧琉璃,用料就那样,烧出来就是这颜色、这厚薄,你要透光的、薄的,俺们没烧过。”
张英不死心,把猛火油作遇到的难题说了,又讲了这改进若能成,对军器、对大宋的好处,还说了此事若成,一定会在赵学士面前为他美言。
孙作头听着,脸色渐渐认真起来。
赵学士交代的事,那确实得重视了,谁不知道如今赵学士是官家眼前的红人,火药作的雷震就是因为赵学士才被重用提拔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搓着满是老茧的手。
“透光……薄的……俺倒是想起个老法子。”
他走到原料堆旁,扒拉出几种矿石粉。
“往常烧琉璃,为了让它结实、颜色好看,料加得足。可俺师父那辈说过,料少点,窑温再高些,烧出来的琉璃反而透亮。就是……容易裂,不好成型。”
“能试试吗?”张英眼睛发亮,“裂了不怕,先做出来看看!”
孙作头看了看张英,又看了看窑,一咬牙。
“成,反正这几天没急活,俺们试试。”
这一试就是七八天。
张英天天往琉璃作跑,看着孙作头和匠人们调整配料,减少了一些着色和增稠的矿石,增加了石英的比例;又把窑温烧得比平时高出一大截。
烧化的琉璃液挑出来时,颜色果然淡了些,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浅绿色。
吹制是关键。
往常吹琉璃瓦,要厚实,要均匀。
现在要吹成管子,还得尽量薄。
孙作头亲自上手,憋足了气,小心翼翼地将琉璃液吹成一个长泡,然后另一头有匠人用铁钳轻轻拉拽,慢慢拉成管状。
“慢点……慢点……好,停!”
一根三尺来长、拇指粗细的琉璃管做成了。
颜色还是淡绿,可对着光看,能模糊透出个人影。
管壁比陶管薄得多,摸着光滑,敲起来声音清脆。
“成了!”张英激动得声音发颤,“孙师傅,太谢谢了!”
孙作头擦着汗,也笑:“俺也是头一回做这东西,就是不知道耐不耐用,你这可是要架在火上烤的。”
“先试试,”张英如获至宝,捧着那根琉璃管,“不管成不成,这份情,张英记下了。等这事了了,我定向赵学士禀明,琉璃作相助之功,绝不敢忘!”
带着琉璃管回到猛火油作,张英立刻动手改装。
新的蒸馏釜盖密封严实,釜口接上一截短陶管过渡,然后就是那根淡绿色的琉璃管。
琉璃管弯成几折,完全浸入新做的木制冷水槽中,槽里不断换入凉水。
琉璃管的另一头,接着收集罐。
一切就绪,点火。
蒸馏釜下的火舌舔着釜底,猛火油开始升温。
这一次,釜盖四周一丝白气都不冒。
过了约莫两刻钟,琉璃管浸在水里的部分,开始出现雾蒙蒙的蒸汽。
然后,一滴、两滴……
清澈如水、几乎无色的液体,从管口滴落,流入收集罐。
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刺鼻、更“利”的气味弥漫开来。
汽油的味道。
张英凑近收集罐,看着那迅速增多的透明液体,手有些抖。
他用小瓷碟接了一点,拿到阳光下看。
这油澈透明,只有极淡的黄色,像顶级的美酒。
他取了一根细木枝,蘸了点,拿出火折子点燃。
“嗤——”
木枝上的液体瞬间爆燃,腾起一团淡蓝色的火焰,烧得极快、极猛,几乎一眨眼就把木枝头烧成了炭。
“好……好!”旁边的老匠人声音发颤,“这才是真正的‘轻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