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连续烧了一整天。
除了收集到将近两坛这种极其清澈的轻油,后面的煤油、茶油、沥青,也都因为温度控制更准、分离更彻底,品质明显提升。
煤油颜色更浅,茶油更纯净,连最后剩下的沥青,都黑亮黑亮的。
……
三天后,张英站在了赵明诚的值房里。
“学士,成了!”张英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将一个小陶罐放在赵明诚案头。
“这是新炼出的轻油,您看看。”
赵明诚打开罐塞,一股强烈的气味冲出来,相当熟悉的味道。
就是他要的汽油没错了。
“好,”赵明诚点头,眼里有赞许,“这才是轻油,走,去你们猛火油作看看。”
一行人来到猛火油作。
赵明诚仔细看了改进后的设备:密封严实的蒸馏釜,浸在冷水槽里的淡绿色琉璃管,以及分门别类收集的各色油品。
他尤其在那根琉璃管前站了很久,用手指摸了摸光滑的管壁,又对着光看了看。
“这管子……是琉璃作做的?”赵明诚问。
“是,学士。”张英连忙回答。
“多亏了琉璃作的孙作头,没有他们,这冷凝管做不出来。孙作头带着匠人改了配料,提高了窑温,才烧出这能用的管子。下官已承诺,事成后必向学士禀明他们的功劳。”
赵明诚点点头,心中却是波澜微起。
琉璃,或者说,原始的玻璃。
虽然还只是半透明、带颜色的,但这已经迈出了关键一步。
有了这基础,以后朝着更透明、更纯净的方向摸索,窗户玻璃,化学仪器、望远镜,甚至是燃烧瓶用的瓶子……
许多事情就有了可能。
这看似不起眼的改进,其长远意义,或许不亚于炼出更纯的汽油。
“演示一下这新轻油的威力。”
赵明诚吩咐道。
接着,众人来到作坊后的试验场。
这里是一片夯实过的空地,远处立着几个草人靶子,旁边摆着一具猛火油柜。
那是军中的老装备,一个带活塞和喷嘴的大铜柜,能将猛火油喷出数丈远点燃。
张英指挥匠人给猛火油柜灌入新炼的轻油。
“学士,这新油性子极烈,燃烧比原先的猛火油猛得多,而且更难被水浇灭,您站远些。”
赵明诚退到安全距离外。
只见两名匠人压动活塞,另一人持着火把在喷嘴前一晃。
“呼——轰!”
一条炽白的火龙从喷嘴咆哮而出,瞬间喷出近五丈远,准确地舔上远处的草人。
火焰不是常见的橙红色,而是白亮中带着淡蓝,温度显然极高。
草人几乎在接触的瞬间就化为一团火球,猛烈燃烧,黑烟滚滚。
更惊人的是,有些油滴溅到旁边的沙土地上,竟然还在持续燃烧,沙土都被烧得噼啪作响。
“好!”赵明诚忍不住喝彩。
这威力,已经接近他记忆中的火焰喷射器效果了,虽然射程和持续性还差得远,但在这个时代,已是骇人的杀器。
演示完毕,张英和匠人们脸上都有光。
赵明诚走过去,拍了拍张英的肩膀。
“做得很好,你们猛火油作,还有琉璃作的孙作头等人,都有大功,本官会向陛下为你们请赏。
另外,按当初的创新悬赏令,所有参与改进的匠人,包括琉璃作的,每人赏一百贯,凭条子去银行支取。”
众人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一百贯,对于这些匠人来说,是好几年的俸禄。
待众人兴奋稍平,赵明诚将张英叫到一边,指着那罐清亮的轻油,说道。
“张作头,这轻油威力是大,但有个问题,你想过没有?”
张英一愣:“请学士明示。”
“烧得太快了,”赵明诚说。
“你看刚才,呼一下喷出去,呼啦一下就烧完了。若是两军对阵,这东西喷一下,吓人是吓人,可若没能瞬间烧到要害,敌人反应过来,也就那一下的威慑。而且,它挥发太快,储存、运输都麻烦,容易出危险。”
张英沉吟:“学士说的是,这轻油……太轻了,留不住,但是太重的话又烧不了这么猛。”
“所以,得让它粘一点,烧得久一点。”赵明诚看着张英。
“你有没有法子,把这轻油,和别的东西混合起来,让它变得粘稠,耐烧?粘在身上甩不掉,可以一直烧。”
张英皱起眉:“粘稠耐烧?那……猛火油柜就用不了了,喷嘴会堵。”
“不一定非要用猛火油柜。”赵明诚声音压低了些。
“如果,我们把它装在一个容器里,然后用抛石机扔出去,容器破碎,里面粘稠的油四处飞溅,粘哪烧哪,风吹不灭,水浇不熄,你觉得如何?”
张英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大。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画面:两军阵前,无数这样的容器从天而降,砸在人群里、粮草上、营寨中,燃起一片片无法扑灭的火海……
这比猛火油柜的直线喷射,恐怖何止十倍!
“这……这是……”张英声音发干。
“我想得一种新火器,”赵明诚平静地说,“暂且叫它‘燃罐’吧。但这罐子里装的东西,关键是既要易燃如这轻油,又要粘稠耐烧,你能想法子调配出来吗?”
其实赵明诚更愿意把这个叫汽油燃烧弹。
如今火药作有了质量不错的黑火药,还有了撞针引信技术。
如果张英能用轻油调配出来那种粘稠耐烧的东西。
那么,把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就成为世界历史上第一款汽油燃烧弹了。
这玩意以后用来打交趾可是神器,必须得做出来。
张英只觉得心跳得飞快。
他用力点头:“下官明白了!轻油太稀,我们可以试着往轻油里加东西……但难点是怎么让它们和轻油混在一起,还要保证能点着、烧得猛,下官回去就带人试!”
“好,此事机密,参与的人要绝对可靠。”赵明诚嘱咐,“需要什么物料、人手,直接报给你们监丞。”
离开猛火油作前,赵明诚特意让人叫来了琉璃作的孙作头。
孙作头有些拘谨地行礼,手上还沾着些矿粉。
赵明诚很和气:“孙师傅,这次多亏了你,那琉璃管做得很好。”
孙作头连忙道:“不敢当学士夸赞,能为朝廷出力,是小人们的本分。”
“这烧制新琉璃管的用料和火候,可都记下了?”赵明诚问。
“记下了,记下了,”孙作头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配料、窑温、吹制手法,俺都让徒弟记上了。”
“成本几何?比原先烧琉璃瓦,是贵是贱?”
孙作头算了算:“回学士,因为省了些贵重的着色料,用的石英砂也多是自己挖的,反倒比烧上色的琉璃瓦成本还低些。就是废品率高,十根里能成三四根就不错了,手艺要求也高。”
成本低,这是好消息。
赵明诚点点头,又问:“那这颜色和透明方面,还能再改进吗?能不能烧出完全透明、像水晶一样无色透明的琉璃?”
孙作头面露难色。
“这个……学士,透明无色的,小人们真没试过。俺们烧琉璃,历来都要加些东西调色,完全不加,烧出来怕是灰扑扑的,也不结实。
而且窑里难免有杂质,想一点颜色没有,太难了,透明嘛,或许能再琢磨琢磨配料和火候,让气泡少些,更匀净些。”
赵明诚知道不能一蹴而就,便道。
“无妨,你们先按现在的法子,稳定地把这种管子做出来,猛火油作这边需求量不会小。
同时,可以慢慢试着摸索更透明、更纯净的琉璃,需要什么罕见的原料,或者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报上来,有了突破,赏金绝不会少。”
孙作头激动地应下,赵明诚又当场给他开了一百贯的赏金条子,孙作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看着孙作头离开的背影,赵明诚心里盘算着。
有了这初步的玻璃制作技术,很多事可以慢慢铺开。
望远镜、透明玻璃暂时还有距离。
但猛火油作要用的玻璃器皿,琉璃作还是可以做出来的。
一步一步来吧。
赵明诚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试验场上那些烧焦的草人痕迹。
新的轻油已经诞生,更恐怖的火焰武器正在酝酿,玻璃制作也悄然迈出了第一步。
技术的前行,有时就始于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