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费用,名义上是“捐”,是“反哺”,是“保根本”,占了道义高地。
实际上,是用新兴资本的利益,去补贴传统农业,稳定社会基础。
吴居厚缓缓点头:“此策……甚妙,取之于织厂,用之于农户,情理皆通,只是这征收比例、补贴标准,需仔细核算,务必公平,不至挫伤厂主兴业之心,也真能稳住粮农。”
“吴相公所言极是,具体细则,可令户部与三司会同详议。”赵明诚接着说。
“这是对内的法子,对外,我朝亦可开源。”
“对外?”赵佶挑眉。
“是,官家,礼部近日不是正与高丽、交趾、日本、占城、三佛齐、真腊等国商谈新的布匹贸易么?”
赵明诚道。
“我朝与辽夏的布匹贸易,因为辽夏已经深度使用宋钞,所以可以全以宋钞结算。但这些新的贸易国家,宋钞尚未流通,他们手中多是本国特产或金银。我们可将贸易条件稍作修改。”
张商英立刻明白了:“赵学士的意思是以货易货?用布匹换他们的粮食?”
“正是。”赵明诚点头。
“我朝可根据各国粮食产出情况,在贸易合同中约定,其支付货款时,必须有一定比例以粮食实物结算。
臣设想,可定一个下限,比如至少百分之十五;一个上限,比如至多百分之三十。
具体比例,视该国粮产丰歉、我方需求而定。这些粮食运回,直接充实太仓、在京粮库。而织厂主那边,我们按市价,用宋钞支付他们等值的货款便是。如此,朝廷得了实惠粮食,厂主得了现钱,两全其美。”
赵明诚继续道。
“况且,用我大宋的精美布匹,去换他国的粮食,这生意,怎么算都不亏。还能让这些国家,慢慢习惯接收和使用宋钞,这次是部分粮食抵价,下次,或许他们就愿意直接储备宋钞了。”
一内一外。
内收“农本捐”补贴粮农,外促“粮食贸易”充实国库。
既承认了工业化带来的利润和资本聚集是好事,又用这套组合拳,把资本过度冲击农业的副作用给抵消、转移了。
殿内几人,连赵佶在内,都在消化这个思路。
吴居厚越想越觉得周全,张商英则在心里飞快算着可能的粮食进口量和财政安排。
“好!”赵佶终于露出笑容,拍了拍御案。
“赵卿此议,老成谋国!既不禁绝富民之利,又周全了社稷之本。吴卿,张卿,你们看呢?”
吴居厚拱手:“赵学士此议,双管齐下,臣附议,此外,臣还有一补充。”
“讲。”
“为防纺织业过热,朝廷亦可从源头稍作调控。”吴居厚道。
“譬如,各地设厂数量,可根据当地粮田比例、人口多寡,稍作限制。银行发放‘设备贷’,门槛亦可适时提高,对申贷者的田产、信用、经营计划需更严格审核。
将来若布匹产量确实过剩,甚至可暂时不再批准新厂。如此,张弛有度,方为长久。”
这也是个不错的思路,把设厂的数量限制住,还有贷款的门槛提高一些,从源头上压制住。
张商英也补充:“三司也可加强监测,定期汇总各地粮价、粮田变动、织厂情况。一有异动,及时预警,朝廷便可提前应对,不至事急慌乱。”
赵佶越听越满意。
刚才那点烦躁一扫而空,只觉得手下这帮能臣,到底没白养。
尤其是赵明诚,总能在他觉得麻烦的时候,拿出妥当的办法。
“甚好!就按此议,赵卿、吴卿、张卿,你们会同户部、三司、礼部、司农寺,尽快拿出详细章程,包括那‘农本捐’如何收、如何补,与番邦的粮食贸易如何谈,都要定出条陈来。”
赵佶一锤定音。
“至于调控设厂、提高贷槛之事,银行和工部也要参与。务必把这事办得稳妥,既要让天下人看到织布之利,更要让天下人明白,无农不稳,粮食才是真正的宝贝!”
“臣等遵旨!”
众人领命。
赵明诚心里也松了口气。
这套方案,借鉴了后世的一些宏观调节理念,但包裹在当下能理解的话语和利益框架内,总算过了关。
工业化进程中必然的阵痛,算是找到了初步的镇痛药方。
至于以后……
随着工业产能的继续扩张,国内市场饱和,对海外市场和原材料的需求会越来越迫切。
到那时,恐怕就不止是贸易能解决的了。
走上日不落帝国殖民全球,用全球国家养大宋的道路,是早晚的事。
在赵明诚心中,大宋最佳的粮仓不在本土。
而在气候,水土,距离条件都不错的东南亚。
殖民东南亚,让整个东南亚为宋人种粮,变成宋国的海外粮仓,如此,粮食问题才能得到不错的解决。
至少在找到美洲的高产作物种子之前,这绝对是最好的办法。
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眼下先得把眼下的坎迈过去。
离开崇政殿时,吴居厚特意慢走几步,与赵明诚并行,低声道。
“赵学士,你那‘农本捐’之名,起得好。若直呼‘粮税’、‘调节费’,不知要惹来多少非议,农本捐……听着就正派,谁也挑不出理。”
赵明诚笑笑:“不过是个名头,关键还是得把收上来的钱,实实在在补到种粮人手里,账目清楚,让人心服。”
“这是自然。”吴居厚点头,感慨道。
“哎……这世道变得快啊,一年前,谁能想到布匹能多到让粮田改桑?谁能想到,朝廷得操心厂主太多、粮农太少?咱们这官,是越来越难做了。”
“吴相公,变,总比死水一潭好。”赵明诚看着宫门外熙攘的汴京街市,轻声道,“至少,有钱在流动,人在忙碌,朝廷……也有更多事可做。”
吴居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拱拱手,各自散去。
赵明诚坐上轿子,闭目养神。
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礼部那边该派谁去谈粮食贸易最合适,高丽、占城能提供多少粮食,海运输送又该如何保障……
车轮辘辘,驶过御街,街边新开的绸缎庄里,伙计正卖力吆喝着南方织厂新到的布匹,价格比半年前又低了些,引得不少市民围看。
变革的浪潮已经涌起,赵明诚站在潮头。
他能做的,就是尽量让它别冲垮堤岸,而是顺着疏通的渠道,流向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