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威力不错,但用陶罐装,搬运不便,也容易破损,若是从高处抛下,罐子未触地就可能碎裂,里面的东西撒开,效果就差了。”
张英愣了愣,这他倒没细想。
“而且,”赵明诚拿起一个空陶罐,掂了掂,“陶罐本身易碎,也限制了里面能装的东西,若我们想让它不仅燃烧,落地时还能炸开,将燃烧物抛洒得更广呢?”
张英皱起眉:“学士的意思是……加上火药?可这油膏和火药,如何放在一起?点火也是个问题。”
“走,去火药作,找雷震合计合计。”赵明诚放下陶罐。
火药作里,雷震正在督造新一批的三代手雷。
听到赵明诚的想法,这个精干的火器专家也陷入了沉思。
“将燃烧物与爆火药结合……还要能从高处投掷,落地即炸……”
雷震摸着下巴上的短须,在作坊里踱步。
“用铁罐吧!陶罐肯定不行,易碎,难密封,用锻打的薄铁皮做成密闭罐子,像放大号的手雷壳。”
“那点火装置怎么办?”张英问。
“就用三代手雷的拉发撞针改良!”雷震眼睛一亮。
“但得改改。手雷小,一拉就着。这铁罐大,从高处落下,撞击力道要足够触发撞针,点燃引火药。
引火药再引爆罐内一部分火药,炸药将罐体炸裂,同时引燃里面的油膏……油膏被炸药的冲击力和高温瞬间抛洒、点燃……”
雷震越说越快,拿起炭笔,在一块木板上画起来。
“罐子可以分两层,中间用薄铁皮隔开。下层装大部分油膏混合物,上层装一部分油膏和黑火药,撞针和发火装置就在上层中央。
罐子密封,只留撞针的拉环在外,用安全销固定,用时,拔出安全销,投出,落地时,罐子受到撞击,内部撞针触发,点燃上层火药,爆炸!”
“妙!”张英拍手,“爆炸既能伤敌,又能将燃烧的油膏炸得四处飞溅,粘哪烧哪!”
赵明诚也补充道。
“雷作头,罐子要做成流线型的,略像水滴,这样从投石机抛出时更稳。体积嘛……大约小半个成人高,要保证里面的装药量足够形成一片火海。”
赵明诚给他们提了不少关于燃烧弹的见解,二人收获颇丰。
理论有了,剩下的就是反复试验。
铁罐的厚度、强度要能承受运输和投掷,又不能太厚影响爆炸效果;
油膏和黑火药的比例、装填方式要确保既能炸开,又能充分燃烧;
撞针如何做到分装,以及灵敏度要调整到既能保证运输安全,又能确保从数丈高空落下时可靠触发。
这花了将近一个月。
失败了很多次。
不是罐子没炸开,就是炸开了但燃烧不充分等等。
最终,在崇宁五年入冬前,第一个堪用的样品做了出来。
它有一个不太优雅的名字。
“初代重火油弹”。
外壳是铁灰色的,水滴状,约两尺高,一尺粗,沉甸甸的。
顶端有个圆环,连着内部的撞针机构,环上插着一根醒目的红色木销——安全销,同时这个头部撞针平时是和后面的火药室分装的,需要用的时候再组装,以此保证安全。
演示场选在了城外一处荒废的校场。
赵佶也来了,自打看过以前的手雷演示后,赵佶就喜欢上了看火器的演示。
皇帝出行,校场被清空,远处用木桩和草席搭了一片模拟的营寨区域,里面摆了些草人、木靶,甚至还有几顶旧帐篷。
赵佶坐在远处高台的安全位置上,身边围着护卫。
赵明诚、雷震、张英等人陪同在侧。
“官家,此物威力颇大,声光骇人,请您有些准备。”赵明诚提醒道。
赵佶摆摆手,好奇又期待。
“无妨,德甫,朕晓得这些,开始吧。”
一台中型配重式投石机被推到指定位置。
工匠们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组装好的铁灰色“重火油弹”抬到抛兜里,检查了安全销,然后猛地拔掉。
“放!”
绞盘松开,抛臂呼啸着扬起,将铁罐高高抛向天空,划过一道弧线,落向三百步外的模拟营区。
“砰——轰!!!”
先是一声沉重的撞击闷响,紧接着是震耳欲裂的爆炸!
一团炽烈的火球在落点中心腾起,瞬间膨胀,将周围的草席、木桩吞没。
爆炸的冲击波将更远处的草人掀飞,而无数点燃的、粘稠的燃烧物像一场恐怖的火雨,随着爆炸的气浪向四面八方溅射,覆盖了方圆十余丈的范围!
火焰不是寻常的红色,是刺眼的白亮和淡蓝,温度极高。
被点燃的草席、木桩几乎是眨眼间就化为火炬,那几顶旧帐篷更是轰然起火,火苗窜起数丈高。
最骇人的是,许多燃烧的油膏粘在没被直接炸到的木桩、地面上,依旧在熊熊燃烧,黑烟滚滚,形成一片持续燃烧的火海。
校场上空弥漫开浓烈的硝烟和焦臭。
高台上,一片死寂。
赵佶猛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扶着栏杆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是见过手雷爆炸的,也见过猛火油柜喷火,但从未见过如此……
如此暴烈、如此持久、如此宛如天罚般的火焰地狱景象。
赵明诚也静静看着那片火海。
这就是简易的汽油燃烧弹,在这个时代,确实是降维打击。
尤其是对付丛林、城寨、密集阵型,效果将是毁灭性的。
火焰烧了将近一刻钟,才在自身燃料耗尽和少量沙土掩盖下渐渐熄灭。
那片模拟营区,只剩下焦黑的木炭、扭曲的铁钉,和一片散发着高温热浪的废墟。
赵佶缓缓坐下,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干涩。
“德甫,此物……何名?”
赵明诚回答道:“臣打算命名为‘汽油燃烧弹’,以其核心燃烧之物,乃猛火油中提取之最轻质‘汽油’混合而成。”
“汽……油燃烧弹。”赵佶重复了一遍,目光还盯着远处的余烬。
“只是,此等凶器……是否过于酷烈?有伤天和?”
赵明诚知道会有此问,早已准备好说辞。
“官家,利器本身无分善恶,全看持于谁手,用于何处。
昔日,我朝太宗、神宗两征交趾,皆因彼处丛林密布,瘴疠横行,我军深入,水土不服,敌军借地利隐匿袭扰,故功败垂成。
若有此物,大军推进前,先以投石机远掷此弹,焚毁丛林,清除瘴气,使敌无所遁形。
待火熄烟散,我大军再以堂堂之阵进击,则可事半功倍,减少将士伤亡。此非凶器,实为仁器,乃为保全我将士性命、早定南疆而制。”
赵明诚继续说道。
“并且,此物用于守城,可焚毁敌军攻城器械、密集队形;用于攻坚,可焚毁敌寨、粮草。一击可抵千百士卒血战。若能以此慑服顽敌,令其不战而降,免动刀兵,岂非大仁?”
赵佶听着,脸色稍霁。
他并非迂腐之人,而且,在赵明诚这些年的灌输,影响下,开疆拓土、彰显武勋已经成了赵佶的追求。
只是刚才那场景太过骇人,而且是第一次见,所以才本能地有些不安。
此刻听赵明诚一分析,特别是联想到前朝两次征交趾的憋屈失败,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是啊,交趾那些蛮荒山林,大军难进,毒虫瘴气,折损了多少好儿郎。
若能有这般利器开路……
赵佶眼前仿佛看到宋军万弹齐发,将交趾的密林化为火海,敌军哭嚎奔逃的景象。
“嗯……德甫所言,甚合朕心。”赵佶脸上重新露出光彩,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此物确为平定南疆之不二利器!雷震,张英!”
雷震、张英连忙出列跪下。
“你二人精研此物,功莫大焉!各晋武阶一级,赏钱五百贯,绢二百匹!”赵佶朗声道。
“参与研制的所有匠人,依例厚赏!此物量产之法,需立刻着手研定,务求稳妥、安全。所需物料、人力,朝廷全力支应!”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雷震、张英激动叩首。
身后远处那些参与研制的匠人们也纷纷跪倒谢恩,个个喜形于色。
回城的马车里,赵佶还有些心潮澎湃,不时与赵明诚讨论燃烧弹该如何使用,产量能达到多少。
赵明诚一一应答,心中却在想得更远。
如今,大宋已经有了不错的炼油能力,有了初步的化工和金属加工技术,很多武器的雏形都可以慢慢摸索。
而这一切,最终都要服务于那个更大的目标:重塑亚洲秩序,重塑世界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