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被仇恨和野心冲昏了头,只想着对付乌雅束,却没想得更远。
“那……那我该怎么办?”他声音干涩。
刘明德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昌郎君,换条路吧。不跟乌雅斗,去找更大的靠山。”
“更大的靠山?谁?”
“辽国朝廷,耶律延禧。”
完颜昌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去找辽狗?辽狗和我父亲的死有关!”
“此一时,彼一时。”刘明德眼中寒光一闪。
“令尊是死在萧海里手里,而萧海里的手雷,辽国朝廷一直没查清来源,视为心腹大患。
如果你主动向辽国朝廷禀报,说你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查到了那‘大食商人’的线索,并且,只有你能联系上他,买到手雷……你觉得,耶律延禧会怎么对你?”
完颜昌的脑子飞快转动。
这么想倒是没错,辽国一直想知道手雷从哪来,一直想自己拥有这种利器。
如果自己能提供这个渠道……
刘明德继续点拨。
“而且,你不仅给辽国朝廷提供线索,还要强调,那商人只信你,只跟你交易,辽国朝廷想要手雷,只能通过你完颜昌。
这样一来,你对辽国就有了不可替代的价值,到时候,辽国朝廷为了稳住这条线,必然会扶持你,赏你官职,给你地盘,让你有足够的力量和乌雅束分庭抗礼,甚至……压过他。乌雅束敢动你,就是动辽国朝廷的‘功臣’和‘合作者’。他还敢吗?”
完颜昌的眼睛越来越亮。
对啊!和乌雅束公开决裂是下策,投靠辽国借势才是上策!
有了辽国朝廷的册封和庇护,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自立,拥有自己的势力范围。
乌雅束不仅不敢动他,恐怕还得看他脸色。
而手雷的贸易线捏在自己手里,就等于捏住了辽国的一部分需求,自己的地位只会更稳。
“可……辽国要是得了手雷,反过来对付我们女真人,或者……”完颜昌还有最后一丝疑虑。
刘明德意味深长地笑道。
“昌郎君,生意是生意。卖多少,什么时候卖,卖给谁,这里面的分寸,不都在你这个‘中间人’手里么?
辽国有了手雷,第一个想用的,恐怕也不是你们女真,而是他们的其他敌人,或者……用来震慑内部。对你,对完颜部,未必是坏事。”
完颜昌彻底明白了。
这是一条一步登天的捷径。
风险当然有,但比起和乌雅束硬拼、然后被辽国剿杀,这条路安全、风光得多。
“穆罕穆德先生,不,穆兄!”完颜昌激动地抓住刘明德的手,“多谢指点!我完颜昌若真有出头之日,绝不忘你大恩!”
“言重了,互利互惠而已,我也只是为了卖更多手雷,赚更多的钱。”刘明德抽回手,笑容不变。
“记住,回去后,要表现得忠心耿耿,一切为了辽国,为了给朝廷分忧。”
数日后,完颜昌带着两颗用油布包好的手雷,以及一套精心编造的说辞,来到了辽国上京临潢府。
他通过早就用钱疏通过的关系,将“有机密要事禀报皇帝”的消息递了上去。
起初没人理会,直到他咬牙又撒出去不少从隐名柜里取出的宋钞,终于买通了一个枢密院的近侍,消息才送到了耶律延禧面前。
听到“手雷来源”四个字,正在欣赏新贡上来的海东青的耶律延禧,立刻坐直了身子。
很快,完颜昌被秘密带进宫中偏殿。
他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陈述:自己如何不忘父亲被萧海里用手雷炸死之仇,如何暗中查访,历经艰险,终于找到了那个神秘的“大食商人”的踪迹。
又如何在榷场与之周旋,用诚意打动对方,最终获得信任,对方答应可以有限度地提供手雷,但只认他完颜昌一人。
为了取信,他献上了两颗从刘明德那里买来的手雷。
耶律延禧让宫中的匠人当场验看。
匠人仔细检查后,回报:
此物与当年萧海里所用手雷的描述,以及后来零星缴获的残骸,形制、用料,几乎一模一样,确系同源。
耶律延禧大喜过望,这杀器,终于有了稳定的来源。
他看着跪在下面的完颜昌,觉得这个女真小子顺眼了许多。
忠心,能干,还懂得为朝廷分忧。
“完颜昌,你做得很好!”耶律延禧难得地和颜悦色,“说说,那商人要价如何?供货可能稳定?”
完颜昌按刘明德事先交代的说了:价格不菲,但物有所值;供货取决于原料和运输,不能保证源源不断,但会尽力维系这条线。
最关键的是,对方那个商人只信任他,换了别人,交易立刻终止。
耶律延禧和身边的心腹大臣商议了一阵。
他们都看到了手雷的价值,但也看到了完颜昌在这条线上的关键作用。
此人对辽国还有用,有大用。
同时,这还是一个分化完颜部的好机会,完颜部本就有些尾大不掉,正好借此敲打。
扶持一个听话的、依赖辽国的完颜昌,让女真人内部去斗,对辽国最有利。
商议已定,耶律延禧当场下旨:
嘉奖完颜昌忠勇可嘉,探查有力,特封为“生女真部族详稳”,划给其一片与完颜部传统牧场接壤、但相对独立的草场,许其自置官属,统领部众。
专责“外邦火器采买事宜”。
同时,申饬完颜部现任勃极烈乌雅束“统御无方,查探不力”,责令其闭门思过,配合完颜昌办好朝廷交代的差事。
旨意传到完颜部,顿时炸开了锅。
乌雅束脸色铁青,摔了酒杯。
他没想到完颜昌竟如此阴险,绕过他直接投靠了辽国,还拿到了朝廷的册封和地盘!
这意味着完颜昌从此有了合法的独立地位,再也不受他节制。
辽国这分明是在扶植完颜昌来制衡他!
阿骨打眉头紧锁,他比兄长想得更深。
完颜昌哪来的本事找到手雷来源?还偏偏只认他一人?这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但辽国的旨意已下,公然违抗就是叛逆。
眼下,只能暂且忍耐。
部族里也暗流汹涌,不少原本就同情完颜昌、或者不满乌雅束的族人,心思活络起来。
跟着有辽国朝廷撑腰、似乎还有神秘外援的完颜昌,是不是比跟着被申饬的乌雅束更有前途?
完颜昌带着辽国赏赐的官服、印信,在完颜娄室、完颜畏可等人的簇拥下,离开了完颜部大营,前往辽国划给他的新营地。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他从小长大的营地和远处乌雅束大帐的轮廓,眼里再无犹豫,只有冰冷和野心。
从今天起,完颜部正式一分为二。
而他完颜昌,将依靠辽国的册封和那条来自“大食商人”的手雷贸易线,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他并不知道,那根牵着贸易线的无形之手,实际是来自汴京。
刘明德的一切谋划,其实都是靖边司的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