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学馆格物学的成果被不断应用到生产中:
比如研发了新式的用畜力或水力带动的镗床、钻床。
用新设备来加工手雷的铁壳和内构件,精度和效率远超手工捶打;
标准化零件和流水线作业的概念已经完全被摸透了。
已使得手雷的日产量从几百颗提升到如今的上千颗。
燃烧弹的制造工艺更复杂,但在不计成本的投入和匠人们的不断摸索下,工艺改进下,产量也稳步提升。
截至崇宁七年秋,兵部和军器监的秘密账册上记载:
三代制式手雷,库存:40万颗
汽油燃烧弹,库存:8万颗。(为了安全,弹体、燃烧剂、引信分开存放,组合装配后可立即使用。)”
这个数字,被严格保密着,知情者只有大宋最核心的几个人。
……
当宋国在默默磨刀时,南边的邻居交趾,正陷入一种熟悉的烦躁和莫名的亢奋中。
国王李乾德最近心情很糟。
朝堂上,几个李姓王叔和兄弟看他的眼神,越来越让他不舒服。
国内几个大族的首领,递上来的奏疏也暗藏机锋。
他知道,这是老毛病又犯了。
李氏王族内部,永远不缺对那把龙椅有想法的人。
李乾德父亲当年就是靠着铁腕和对外武功坐稳江山。
他李乾德登基以来,虽也打打杀杀,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镇不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心。
他需要做点什么,转移朝野视线,凝聚上下人心,向所有人证明,他李乾德,依然是那个能让交趾昂首挺胸、让北边巨宋不敢小觑的强主。
御书房里,烛火跳动。
李乾德面前站着他的心腹重臣,知军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明安。
此人鹰视狼顾,是朝中有名的强硬派,一贯主张对宋保持高压,甚至认为应该趁宋国“文弱”时,多占便宜。
“陛下可是为近日朝中暗流烦忧?”李明安先开口。
李乾德哼了一声,没直接回答,反问。
“明安,你以为,如今宋国于我交趾,是何态度?”
李明安早就揣摩透了上意,立刻道。
“宋国与我表面和睦,实则包藏祸心!陛下请想,自与宋国签订那布匹贸易以来,看似公平,实则我交趾以粮米、硫磺等实实在在之物,换取那些华而不实的绸缎。粮食乃国之根本,硫磺乃军需之物,长此以往,岂非资敌?”
他见李乾德脸色阴沉,继续加码。
“更让人担忧的是,宋布大量涌入后,因为价廉物美,我国中织户纷纷破产。
去年至今,仅升龙城周边,就有数千织工失去生计,如今或沦为流民,或涌向海边,与那些海寇争食,甚至有不少人铤而走险,沦为海寇!此皆宋货倾销之祸!长此以往,我国本业凋零,民生日蹙,隐患无穷啊陛下!”
李乾德拳头攥紧。
李明安说的,正是他心中隐隐担忧却又被贸易带来的短期税收和贵族享乐所掩盖的问题。
宋国的布匹是好,可好得过头了,好到把本国的东西都比没了。
“朝中不是也有人言,此乃互通有无,百姓得利么?”李乾德冷声道。
“此乃短视之言,或为宋国收买之奸人所散播!”李明安语气激昂。
“陛下请想想,宋国为何突然如此大方?无非是其国内有变,急需稳定周边。
昔年,宋国太宗、神宗两征我朝,皆无功而返,损兵折将。如今之宋国,看似富庶,实则文恬武嬉,更甚以往!
其新君好书画,其臣僚贪享乐,其兵久不历战阵。对我朝一再示好,正说明其外强中干,心虚胆怯!”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却更显煽动。
“陛下,宋人历来如此,我强,他便缩;我硬,他便软。
百年来,我朝每逢内部有困,略施手段,于边境有所动作,宋国何曾真的大动干戈?
不过下诏申饬,关闭几日榷场,最多罚些俸禄,便不了了之。事后,往往还会给些赏赐以示安抚。为何?因为宋国怕麻烦,怕打仗,怕损了他天朝上国的‘体面’!”
李乾德眼神闪烁。
李明安说的,正是交趾对宋外交的“路径依赖”。
一百多年来,交趾(包括之前的丁朝、前黎朝)几乎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交趾朝廷内部不稳?
问题不大。
在宋国边境搞点事,抢一把,或者策动依附宋朝的边境蛮部叛乱,对宋国表示的强硬一些,朝廷内部就稳了。
反正,宋国的反应大多是雷声大雨点小。
最后,交趾还能捞到点实际好处,或者至少转移了内部矛盾,彰显了国王的“武略”。
这套玩法,交趾历代国王屡试不爽。
“依你之见,此次……”李乾德沉吟。
“此次,正当其时!”
李明安断然道。
“陛下可遣心腹,携兵甲、布匹,秘密前往广西边境,联络有旧交情的的地方土司首领,许以重利,使其骚扰宋境,劫掠村寨,甚至攻占一两处无关紧要的戍堡。
同时,我水师可在海上,拦截几艘落单的宋国商船,不必全歼,劫掠即可,但打出我交趾旗号。”
李明安眼中闪着算计的光。
“如此一来,一可震慑国内宵小,彰显陛下武功;二可试探宋国虚实,若宋国依旧软弱,我便可借机施压,要求重订商约,获得更优厚的贸易条件。
三来,所劫掠的物资,亦可补充国用,安抚军心。即便……即便宋国反应稍烈,最多也不过如以往一般,下诏责问,闭市数月。我朝只需稍作敷衍,拖延时日,待其不耐,自会寻台阶下。风险极小,而获利可能极大!”
这种思路,其实就是小国面对巨邻时,一种典型的、基于历史经验的思维定式。
在交趾对中原王朝漫长的交锋中,他们形成了一套自以为有效的“生存策略”:
不断试探中原王朝的底线,利用大国的顾虑和“天朝体面”进行敲诈。
大国的仁慈、怀柔、注重秩序的作风,在交趾眼中不是德行,而是可被利用的软弱。
交趾信奉的是丛林法则,畏威而不怀德。
想让交趾真正服气、安分,讲道理是没用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绝对的力量,狠狠地将其按在地上摩擦一次,彻底打掉其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侥幸。
遗憾的是,过去一百多年的宋国,并未能给交趾提供这样一次教训。
而如今,情况已经不同了。
李乾德被说动了。
李明安的分析,完全契合他此刻的心理需求,也符合他对宋国的一贯认知。
宋国,不就是个有钱、讲规矩、好面子、但动起真格来就瞻前顾后的庞然大物么?
自己的父亲、祖父都是这么干的,而且都成功了。
他李乾德为什么不行?
挑衅宋国,既能转移朝廷内部矛盾,巩固权位,又有可能捞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到原点……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好!”李乾德眼中厉色一闪。
“就依卿所言。人选要可靠,动作要快,但要隐秘,初期莫要直接打孤的旗号。看看宋国……是何反应。”
“臣,遵旨!”李明安躬身退下。
数日后,几支伪装成商队的交趾小队,携带着兵器和作为“礼物”的宋国绸缎,悄然潜入宋国广南西路与交趾接壤的山区。
同时,交趾水师的几艘快船,也开始在北部湾传统航线上游弋,寻找着目标。
交趾,这个习惯了在刀尖上跳舞、并从宋国身上屡次占到便宜的南疆小霸。
再一次依循着过往的惯性,做出了它认为最精明、最稳妥的选择。
交趾并不知道,他们这一次出现了多么可怕的误判。
它们即将所面对的那个宋国,早已不是它记忆中的那个宋国了。
对于宋国来说,一个绝佳的开战理由,终于要送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