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顾不得许多,带着残存的数百心腹和族人,躲进了寨子后面山崖下的几个天然山洞。
这山洞入口狭窄,内部却颇深邃,还算易守难攻,这是他们最后的避难所。
躲进山洞,听着外面远远传来的爆炸声和毕剥燃烧声,蒙峒稍稍松了口气。
他觉得宋军再厉害,总不能把山也烧了吧?
他错了。
宋军推进到寨子废墟,几乎没遇到抵抗。
侥幸没被烧死的土兵早就丢下武器,跪地乞活。
种朴,狄咏,折可大三名将领汇合。
接着立刻找来军中熟悉当地情况的佐官,问清了那几个山洞的位置和内部大概情形。
“砲车上前。调整角度后对准洞口,往里投燃烧弹。”种朴命令简洁。
五十架轻型砲车被推到最佳射程,调整角度。
砲手们这次装填的燃烧弹,引信做了微调,确保能在洞内较封闭空间触发。
“放!”
“咻咻咻——!!!”
数十个黑点划着低平的弧线,精准地钻入那几个黑黝黝的洞口。
短暂的寂静。
然后——
“轰轰轰轰——!!!”
闷雷般的巨响从山体内部传来,整个山崖似乎都震了一下!
洞口猛地喷出炽烈的火舌,夹杂着碎石和难以形容的焦糊气味。
惨叫声瞬间从洞内爆发。
仅仅一波齐射。
几秒后,还活着的人,像疯了一样从洞口连滚爬爬地逃出来。
他们身上大多带着火,头发、衣服烧着了,皮肤焦黑起泡,脸上是极致的恐惧和痛苦。
很多人逃出来没几步就跌倒在地,翻滚着,徒劳地想扑灭身上粘着的火焰。
蒙峒是被人架出来的,他一条胳膊烧得焦黑,脸上也有灼伤,但总算还活着。
他一出洞口,看见外面森严的宋军阵势和那还在冒着火苗、黑烟滚滚的山洞,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他挣脱搀扶,扑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宋军方向膝行爬去,一边爬一边嘶声哭喊。
“投降!投降了!蒙峒知罪!蒙峒愿降!求将军饶命!饶命啊!!”
他身后,还活着的蒙氏族人,无论男女老少,也都跟着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哭声震天。
种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挥了挥手。
一队宋军持弩上前,将这些人全部围住,喝令他们扔掉所有武器,双手抱头。
蒙峒等人哪敢有半点违逆,乖乖照做。
等所有人都被控制住,种朴才走到蒙峒面前,展开一份黄绢圣旨,朗声宣读。
旨意历数蒙峒设卡勒索、绑杀行商、剥皮悬门、勾结交趾等累累罪行,最后定论。
“其罪滔天,人神共愤,着即剿灭,以正国法!”
“剿灭”两个字,像重锤砸在蒙峒心口。
他浑身一软,瘫倒在地,涕泪横流。
“冤枉!将军明鉴!是交趾人逼我的!是他们给我刀枪金银,逼我做的!我也是被逼无奈啊!求将军开恩,饶我族人性命,我愿做牛做马……”
种朴根本不理他的哭诉,只对身旁的狄咏,折可大吩咐道。
“狄将军,折将军,你们命人搜寨,把所有书信、文书、交趾制式物品,全部封存,作为证据。蒙氏全族,上枷锁,押回桂林府,听候王经略发落。”
“是!”
清点战果,此战宋军发射燃烧弹一百二十七颗。
蒙氏寨子化为焦土,死伤难以计数,多被烧死或在洞中闷烧而死,俘虏共计一千两百余人。
宋军方面,因为执行的是焦土推进的战术,因此无一伤亡。
宋军也得到了蒙氏暗通交趾的铁证。
……
蒙氏全族数百口,以及余下俘虏千人,被锁拿后押解出山,送往桂林府。
这一路,宋军并未刻意遮掩,反而大张旗鼓。
沿途经过其他羁縻州、土司地界时,种朴都派员先行通告。
严令各土司首领及所属,近期不得擅离辖地,更不得与交趾有任何往来,若有违逆,蒙氏便是前车之鉴。
蒙氏寨子被烧成焦土的惨状。
很快传遍广南西路各个山头峒寨。
当看到往日易守难攻的蒙氏寨子成了那副凄惨的模样。
还有曾经嚣张不可一世的蒙峒,像死狗一样被锁在囚车里,他那些凶悍的族人个个面如死灰、踉跄而行。
又听说宋军请了“天火”焚山,几近屠灭蒙氏全寨。
所有土司,瞬间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桂林府,法场。
今天已经是人山人海。
除了闻讯赶来、拍手称快的本地商民百姓。
广西经略安抚使王祖道也下令了,要求境内所有大小土司、峒主,必须亲自前来观刑,不来就视同蒙氏同党。
高高的刑台上,蒙氏全族男丁,按罪责轻重,依次跪押。
最前面,是面如死灰、已然瘫软的蒙峒。
王祖道一身绯红官袍,亲自监刑。
他早就接受了朝廷的旨意,朝廷的态度是从重,从严处置,不能再宽容姑息。
王祖道先当众宣读了蒙峒勾结交趾、残杀杨氏商队、剥皮悬门等累累罪行,并出示了从蒙氏寨中搜出的交趾书信、制式兵器为证。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依《宋刑统》,谋叛、杀一家非死罪三人以上、肢解人者,皆属不道,十恶之条,万死不恕!”
“蒙峒身犯数罪,戕害大宋良善百姓性命,挑衅大宋国威,罪不容诛!其族从逆,亦难宽贷!今奉旨明正典刑,以昭天宪!”
“开斩!”
刽子手鬼头刀扬起,在冬日的寒光下划过道道冷芒。
一颗颗人头滚落,鲜血染红刑台。
观刑百姓发出阵阵喝彩。
尤其是商民,除了杨家的人外,大多与杨家有旧,或自家行商受过土司勒索之气,此刻只觉得无比解恨。
而那些被强令前来观刑的土司、峒主们,则个个脸色发白,两股战战,有些甚至忍不住低头干呕。
他们见过杀人,但一次性斩杀数百人,其中有不少还是熟面孔,这种冲击实在是巨大。
余下的千余蒙氏男女俘虏,被贬为奴籍,以后要去矿场开矿。
最后,轮到蒙峒了。
王祖道看着他,冷冷道。
“蒙峒,你可知,庆历年间,土人蛮酋叛乱,其党羽首领被擒,是何下场?”
庆历年间,宜州蛮酋欧希范、蒙赶叛乱,被宋军擒获后,斩首、醢刑,传首诸峒示众,震慑广西土司。
这些事都是曾经发生过的。
但是蒙峒茫然,庆历年间的事,他哪里知道。
王祖道也不等他回答,继续道。
“将蒙峒斩首之后,施以醢刑,传首诸峒,以儆效尤。”
醢刑,通俗来说就是剁成肉酱。
这是上古酷刑,极少使用,但在当年庆历年间平叛时,为震慑西南诸蛮,确实用过。
蒙峒眼中终于露出恐惧,想要求饶,却已吓得发不出完整声音。
刀光再闪,蒙峒人头落地。
但这并未结束。
早有准备的刽子手上前,将蒙峒的无头尸身拖到一旁,取出利斧、重刀,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行刑。
剁肉剔骨之声令人牙酸,血肉横飞,不多时,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土司,便化为案板上一堆模糊的血肉骨渣。
另有刽子手,将蒙峒的首级用石灰处理后,装入木笼。
王祖道环视台下那些面无人色的土司首领,朗声道。
“蒙峒之首级,将悬于桂林城门示众三月,后传视各羁縻州!”
王祖道看着侍从端上来一个个盖着红布的陶碗,放在那些土司首领面前。
“蒙峒之肉醢,便分赐给诸位首领了。望诸位,牢记今日,谨守臣节,忠心事宋,教化部民,勿再生事。”
王祖道指着刑台上尚未清理的血污和那堆肉醢,缓缓道。
“若再有类似蒙峒之事,这便是榜样,勿谓言之不预也。”
土司首领们看着面前红布覆盖的陶碗,仿佛那不是碗,是烧红的烙铁。
有的土司首领手抖得厉害,几乎端不住。
揭开红布,看那堆东西,他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可看着王祖道冰冷的眼神,周围宋军官兵按刀而立的样子,想起蒙氏寨子化成的焦土和山洞里的惨状,没有一个人敢说个不字,甚至不敢露出太多嫌恶。
他们颤抖着手,揭开红布,匆匆一瞥那碗中紫红污浊之物,便立刻盖上,深深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声音。
“小人……谨记王经略教诲!绝不敢生事!绝不敢!”
“谢……谢朝廷恩典……”这话说得,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却又不敢不说。
观刑结束,土司头领们如蒙大赦,又魂不守舍地捧着那个陶碗,在宋军“礼送”下,各自匆匆返回山中。
可以想见,碗里的肉酱,和今日所见的一切,将成为他们,以及他们子孙后代,心中最深的恐惧和告诫。
受害者杨家家主带着族中子弟,披麻戴孝,在刑场外向王祖道、种朴等人长跪叩谢,老泪纵横。
朝廷不仅替他报了血海深仇,更是用如此酷烈彻底的手段,震慑了所有蛮夷。
以后,杨家乃至广西所有商贾,在广西行商的安全性将大大提升。
王祖道扶起杨宗安,温言安抚一番。
他心中其实也颇为激荡。
如此干脆利落、震慑效果十足的处置,在他为官生涯中从未有过。
而这一切,都源于朝中赵明诚的策略和那些威力惊人的火器。
蒙氏已平,铁证已获,接下来,该是真正的大戏开场了。
檄文已拟就,证据已齐备,大军已蓄势。
南海的波涛,即将被鲜血与火焰重新染过颜色。
而这一次,主导一切的,将是大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