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等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走近两步仔细端详了许琛一眼,那笑容立刻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心疼。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这才半个多月没见,怎么瘦成这样了?”
苏云芷直接上手,在许琛的肩膀上捏了两把,眉头皱得老高,“下巴尖了,眼眶也陷下去了。你最近忙的很厉害么?”
许琛被苏云芷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招架不住,只能干笑着解释:“阿姨,我没事,就是最近跑了趟外地,可能稍微有点水土不服,过两天就补回来了。”
“什么水土不服,我看就是没好好吃饭!”
苏云芷根本不听他的辩解,转身又钻进厨房,一边盛汤一边念叨,“今天中午你什么都不许想,就在这儿老老实实给我吃两碗饭。我炖了三个小时的老母鸡汤,上面那层油都撇干净了,最补身体。”
饭菜很快摆满了一桌。
清蒸石斑鱼肉质雪白,上面铺着一层细细的葱丝,热油浇过后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红烧排骨色泽红亮,浓郁的酱汁裹着骨头;还有一盘油焖大虾,虾壳被煎得酥脆,红彤彤地堆成一座小山。
许琛刚在餐桌旁坐下,面前的空碗就遭遇了苏云芷的“狂轰滥炸”。
“来,小琛,吃这个排骨,我特意挑的肋排,肉嫩。”一块裹满酱汁的排骨落进碗里。
“这个虾新鲜,早上刚去水产市场买的,多吃几个补补蛋白质。”三只大虾紧跟着堆了上来。
“还有这个鱼肚子上的肉,没刺,最滑溜了。”
不到两分钟,许琛的碗里已经堆起了一座尖塔,连底下的白米饭都看不见了。他手里拿着筷子,看着这座“食物山”,颇有些无从下口的感觉。
“阿姨,够了够了,我自己来就行,您也吃。”许琛赶紧出声制止。
“你别管我,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全吃完。”
苏云芷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慈爱满满,“男孩子嘛,还是得壮实一点,你现在这身板,风一吹都能晃两下,以后怎么保护我们家星苒啊?”
这句话一出,正在喝汤的沈星苒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绯红。
“妈!”
她嗔怪的叫了一声。
“你叫唤什么?”苏云芷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又转头看向许琛,“小琛,多吃一点。”
许琛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点头:“好,我也好久没正经吃饭了。”
饭桌的另一头,沈毅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小碟醋溜白菜,手里端着半杯没滋没味的白开水。
他看着自己老婆像个服务员一样围着许琛转,看着自己女儿虽然嘴上抱怨但眼神却时不时往许琛那边飘,再看看自己空荡荡的饭碗。
沈毅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酸水直往外冒。
老丈人的心思,总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
他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放进嘴里。
真酸。
必须得找点事做,打断这种让他浑身难受的家庭温馨氛围。
沈毅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咳咳。”
这两声咳嗽在饭桌上显得有些突兀。苏云芷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嗓子不舒服?要不要给你盛碗汤?”
“不用。”沈毅摆了摆手,视线越过桌面上那盘油焖大虾,落在许琛脸上。
“许琛,星苒。你们那个碲化铋薄膜的商用降纯版,陈院士那边已经批了技术转移的流程,对吧?”
“对,江南大学技术转移中心的授权合同已经签了。”
许琛回答得干净利落,“纯度控制在98.7%,保密协议的红线碰不到。现在主要是跟几家下游的动捕设备厂商谈商业授权的细则。”
沈毅点了点头:“商业授权,听起来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但你们想过没有,这种降了纯度的新材料,一旦大规模推向民用市场,防破解的护城河有多高?”
“国内这些硬件厂商,逆向工程的能力你们是知道的。这个问题,你们怎么防?”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技术授权模式的核心痛点。
国内制造业的“山寨”能力确实令人胆寒。
很多初创企业拿着独家专利入局,不到半年就被财大气粗的大厂通过逆向工程破解,然后用更低的成本、更大的产能直接在市场上绞杀原创者。
沈毅提出这个问题,不是在刁难,而是在替他们把关。
许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坐在身旁的沈星苒。
在这个领域,沈星苒才是真正的权威。
“爸,您担心的逆向工程,在传统的合金材料或者聚合物材料上确实容易发生。”
沈星苒的声音不大,但条理分明,“因为那些材料的特性,主要依赖于成分配比。只要把配方化验出来,工艺上多试几次总能还原。”
“但我们这种降纯版的碲化铋拓扑绝缘体,它的防破解机制,恰恰就在那个‘降’字上。”
沈毅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示意她继续。
“军工级的99.999%纯度,追求的是晶格的绝对完美。那种工艺确实有被逆推的风险,所以才需要A级保密。”
沈星苒的语速开始加快,进入了她熟悉的学术节奏,“而我们在做商用版的时候,故意把纯度压到了98.7%。少掉的这百分之一点几,不是简单的杂质,而是我们在分子束外延生长的特定阶段,人为引入的‘可控缺陷’。”
“可控缺陷?”沈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
沈星苒点头,“我们在反应腔的温度曲线降到某个临界值时,注入了微量的掺杂气体。这些气体分子会随机嵌入到碲化铋的晶格中,形成一种不规则的物理缺陷网络。
这个网络改变了材料局部的电阻率,但从宏观上看,整体的电子迁移率依然能满足高精度动捕的需求。”
沈星苒顿了顿,端起水杯润了润嗓子。
“关键在于‘随机’这两个字。这种晶格缺陷的形成过程是不可逆的,也是无法精确复刻的。
就算是同一台设备,同一个操作员,两次做出来的材料,其微观的缺陷排列也是完全不同的。它就像是人类的指纹,独一无二。”
她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些试图逆向破解的厂商,如果把我们的材料切片去分析,他们看到的不会是一个整齐的配方,而是一团毫无规律的乱码。
如果他们强行模仿成分去烧制,做出来的东西,电子迁移率连我们的一半都达不到,根本没法用在商业动捕上。”
饭桌上安静了十几秒。
苏云芷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着女儿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只觉得骄傲,又给许琛夹了一块鱼肉。
“用随机缺陷做物理加密……”沈毅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很聪明的思路。你在陈院士那边,成长的很快。”
他转头看向许琛。
“好,逆向工程的问题算你们过了。那量产规划呢?”
“你们现在要把技术授权给下游的动捕设备厂。厂家的技术能力是否足够?”
“如果改造产线的成本太高,技术门槛太大,你们的授权就是个空中楼阁。”
这个问题,轮到许琛来回答了。
技术上的防火墙由沈星苒来筑,但商业上的护城河,是许琛的领域。
“叔叔,您说的对。如果要求下游厂商完全复刻我们实验室的制备环境,那这套授权根本卖不出去。”许琛的语调很平缓。
“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复刻。”
沈毅皱了皱眉:“不复刻?那他们拿什么生产?”
“拿他们现有的产线生产。”
许琛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我们在整理授权方案的时候,特意把工艺流程做了一次‘降维拆解’。”
“我们给授权厂商提供的,不是一套高不可攀的理论参数,而是一份现有产线低成本改造指南。”
许琛的嘴角带着一丝笃定的笑意。
“他们不需要买几千万的MOCVD反应腔,用他们手里现有的中端气相沉积设备,花个两三百万做一下喷嘴和排气阀的改装,就能达到我们降维后的要求。”
沈毅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降维?设备精度不够,良品率怎么保证?废品率太高的话,成本一样压不住。”
“这就是最核心的商业博弈了。”许琛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按照我们的测算,用改造后的中端产线生产这种降纯版材料,初期的良品率大概只有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听到这个数字,沈毅差点笑出声:“百分之三十的良品率?在工业生产里,这种良品率等于是在烧钱。哪家老板疯了会接这种项目?”
“他们会接的。”许琛的语气异常肯定。
“为什么?”
“因为利润空间足够大,大到可以完全覆盖掉那百分之六十的废品成本,还能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许琛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叔叔,您得看看现在的动捕市场是个什么行情。一套顶级的传统光学动捕设备,加上后期的修帧软件服务,售价在百万级别。即便如此,依然无法解决穿模和微表情捕捉的痛点。”
“而我们的新材料动捕服,一千零二十四个采集节点,全量数据直出。它能把游戏和影视后期修帧的工作量砍掉三分之二。”
许琛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数字在沈毅脑子里转一圈。
“对于那些内容制作公司来说,砍掉三分之二的后期人力成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愿意花传统设备两倍甚至三倍的价格,来买这套新设备。因为算总账,他们还是赚的。”
“终端售价被拉高了,上游硬件厂商的毛利就会呈现出指数级的爆发。在百分之几百的毛利面前,百分之三十的良品率算什么?就算烧掉一半的材料,他们依然能拿到远超以往的净利润。”
沈毅沉默了。
许琛说的这个逻辑,在商业上是完全成立的。只要产品带来的效率提升能够产生足够的溢价,前端的生产损耗就不是致命问题。
但这还没完。
许琛看着沈毅,抛出了最后一个重磅炸弹。
“而且,我们卖授权,赚的其实不是那笔一次性的专利费。”
沈毅抬起头:“那你们赚什么?”
“赚耗材的钱。”许琛笑的很纯洁。
“刚才星苒说了,材料在生长过程中,需要注入一种微量的掺杂气体来形成可控缺陷。这种气体的配方,我们没有写在授权协议里。”
许琛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下游厂商改造完设备,拿到工艺流程,他们可以自己去买基础的碲化铋原料。但是,到了最关键的那一步,他们必须使用由我们江南大学实验室独家调配的‘前驱体混合气体’。”
“没有这个气体,他们烧出来的就是一堆废渣。”
许琛看着沈毅,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每生产一平米的合格材料,就得消耗我们一罐气体。产线开得越久,产量越大,他们对我们的依赖就越深。这叫产业链绑定。”
防逆推的物理加密、低门槛的产线改造、高溢价的利润诱惑、最后再用核心耗材卡住对方的脖子,形成长期的管道收益。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下游厂商根本不是在买授权,而是在给许琛和沈星苒打工。
绝了。
沈毅深吸了一口气,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白开水,一饮而尽。
这两小的搞事业,还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