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去哪?”苏云芷皱起眉头。
“实验室那边的第三轮对照数据今晚得跑完,陈院士明天一早要看报告。我回去盯着点。”
沈星苒一边说,一边已经把刚脱下来的鞋又穿了回去。
“你这孩子,就不能歇一晚上?”苏云芷叹了口气,却也没有阻拦。她自己就是做了一辈子学问的人,太清楚当一个研究员被数据勾住魂的时候,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还有数据要归纳。”
沈星苒推开门,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妈,我走了,晚上不用给我留门。”
门咔哒一声关上。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苏云芷端起那杯枸杞菊花茶喝了一口,视线在果盘底下的银行卡上停留了一秒,便又戴上老花镜,重新翻开了那本英文期刊。
翻过去两页,手指顿了一下,又翻回来。
刚才那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许琛这边,动捕材料的商业授权一落地,他就算彻底功成身退了。剩下的前驱体气体配制和发货,那是实验室的活儿,他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
本以为能回学校安安稳稳地上几天课,结果霍学姐的一个电话,直接把他叫到了PU潮玩的新办公区。
PU潮玩早就不在当初那个逼仄的产业园里了。
随着国内市场的爆发和海外渠道的拓宽,公司在一个月前搬进了光谷软件园的一栋独立写字楼里,整整租下了两层。
许琛刷卡走进办公区的时候,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混杂着现磨咖啡豆香气和新纸箱纸浆味的空气。
客服区的键盘敲击声连成一片,设计师的工位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手办白模和潘通色卡。
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数据看板,上面的销售额数字每隔几秒就向上跳动一次。
最显眼的是走廊尽头的那面墙,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国内的版图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红色的图钉,那是已经铺设进去的直营店和代理商渠道。
而在北美、欧洲和东南亚的版图上,蓝色的图钉也开始呈现出燎原之势。
“来得挺快。”
霍学姐从走廊另一头的会议室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真丝衬衫,头发盘在脑后,脚下的高跟鞋踩得雷厉风行。
“霍大老板召唤,能不快吗。”
许琛笑着迎上去,顺手接过她手里那摞文件夹的一半。
“这又是什么情况?看你这架势,是要找我算账?”
“算账倒不至于,算钱是真的。”
霍学姐领着他走进宽敞的总经理办公室,把文件夹扔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许琛在沙发上坐下,顺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报表。
“最近业绩怎么样?”
“好得让人害怕。”
霍学姐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温水,递给许琛一杯,自己端着另一杯靠在办公桌边缘。
“国内市场,我们的核心IP系列已经牢牢占据了盲盒类目线上销售的前三。线下渠道,一二线城市的核心商圈基本铺满了自动售卖机和专卖店。”
霍学姐喝了一口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但眉头却微微蹙着。
“海外市场更夸张。上个月推的那个赛博朋克修仙系列,本来只是试水,结果在洛杉矶和纽约的几家线下潮玩集合店里,上架不到三天就被抢空了。黄牛在二手网站上把隐藏款的价格炒高了十倍。”
许琛看着报表上的数字。北美市场的销售额环比增长了百分之二百一十。
“既然赚得盆满钵满,你愁什么?”许琛放下报表,端起水杯。
“愁没钱。”
霍学姐叹了口气,把桌上那摞文件夹推到许琛面前。
“代工厂那边排期已经满了,对吧?”许琛的手指在文件夹的封面上敲了两下。
“不仅是满了,是已经超负荷了。”
霍学姐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海外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过来,国内的代理商天天打电话催货。我们现在合作的三家代工厂,把产能拉到极限也吃不下这么大的量。”
她身体前倾,直视着许琛。
“要想不被产能拖死,我们必须整合供应链。要么自己建厂,要么收购两家有规模的模具注塑厂。另外,海外渠道不能一直依赖代理商,我们得在北美建自己的仓储物流中心,甚至开直营店。”
许琛翻开最上面的那个文件夹。
入眼的是一份装帧精美的意向书。抬头印着红杉资本的Logo。
往下翻,第二份是高瓴的,第三份是经纬的。
“第三轮融资的邀请。”
霍学姐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些资本的嗅觉比狗还灵。我们在北美市场刚搞出点动静,他们的人就找上门了。”
许琛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这些意向书。估值都极高,远超PU潮玩目前的实际资产价值。
“条件呢?”许琛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霍学姐。
“要价很高。”
霍学姐的脸色冷了下来。
“红杉那边给的估值最高,但要求拿走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并且要一个董事会席位,拥有一票否决权。高瓴稍微温和一点,要百分之十五,但要求签对赌协议,三年内如果净利润达不到他们设定的目标,我们创始团队得掏钱把他们的股份回购回去,还得算上百分之八的年化利息。”
许琛冷笑了一声。
“一票否决权?对赌协议?这帮人还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是啊。”霍学姐苦笑了一下,“拿了他们的钱,PU潮玩就不完全是我们自己说了算了。如果签了对赌,我们就得被拿着鞭子在后面抽,拼命去冲销量、压成本,很可能为了短期利润透支IP的生命力。”
“但不拿钱,产能上不去,眼睁睁看着海外市场的大好局面被别人抢走。”许琛一针见血。
霍学姐点了点头。
“国内已经有几家竞品在抄我们的模式了。他们背后有大资本撑腰,烧钱铺渠道的速度极快。我们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放慢脚步,前期的优势很快就会被抹平。”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许琛把手里的水杯放在茶几上,玻璃杯底和实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这几份意向书,先压着。”
霍学姐挑了挑眉。
“压着?那资金缺口怎么办?”
“资本的钱可以拿,但不能按他们的规矩拿。”
许琛站起身,走到那面挂着世界地图的墙壁前,视线落在北美洲那片蓝色的图钉上。
“他们现在觉得我们急需扩充产能,所以敢狮子大开口,拿一票否决权和对赌协议来压我们。”
许琛转过身,看着霍学姐。
“那我们就先解决产能问题,把估值再往上拉一倍,让他们来求我们。”
“怎么解决?”
“你刚才说,国内有竞品在抄我们的模式,而且背后有大资本?”
“对,有一家叫'潮壳'的公司,刚拿了A轮两千万美金,最近在疯狂收购代工厂。”
“很好。”
许琛走回沙发旁,双手撑在桌面上。
“既然他们喜欢建厂,那厂子就让他们去建。我们不碰重资产。”
霍学姐愣住了。
“不碰重资产?那我们的货从哪来?”
“从他们那里来。”
许琛的视线锐利。
“PU潮玩的核心壁垒从来不是塑料模具,而是IP设计和海外渠道。把我们的订单切出一部分,以外包的形式交给那些被竞品收购的代工厂。他们刚拿了融资,产能绝对有富余,而且为了报表好看,他们不会拒绝送上门的大额订单。”
霍学姐的眉头皱了一下。
“等一等。把订单交给竞品控制的工厂,模具和设计参数不就暴露了?”
许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外包出去的只有通用件和基础包装件。核心造型部件的模具和喷涂工序,走我们自己控的那两条线。组装环节拆成三段,分别在不同的工厂完成。任何一家拿到手里的东西,都只是一个残缺的零件,拼不出完整的产品。”
霍学姐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用竞品的产能,来消化我们的订单。等我们的海外市场份额彻底稳固,估值翻倍的时候,再把红杉和高瓴叫回来。”
许琛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到那个时候,对赌还是一票否决,可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霍学姐看着眼前的许琛,拿起桌上的文件夹,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抽屉里。
“行。就按你说的办。”
她站起来,走到那面世界地图前,伸手在北美版图上一颗蓝色图钉旁边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