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两天,黑潮不断。
各大游戏论坛、社交平台、短视频评论区,清一色的嘲讽和质疑,节奏整齐得不正常。
许琛刷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往下滑。
谁在后面操盘,不用猜。
国内游戏圈就那么大,天讯要做3A单机的消息放出去,动了谁的蛋糕,掰着脚趾头都能数清楚。
不是某一家公司,也不是某一个集团。
是一整条利益链上的所有人。
代理商怕天讯自研成功后不再需要代理,渠道方怕单机模式绕开了他们的抽成体系,竞品厂商怕天讯用技术力碾压市场。
这帮人平时互相掐架,在“搞天讯”这件事上倒是出奇地团结。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心照不宣。
温韵诗的电话在第四天打了过来。
“你看到了?”
温韵诗的嗓子压得很低,许琛能听出来她在控制情绪,但那股子窝火劲儿还是从话筒里往外冒。
“看了。”
“节奏太整齐了,论坛那边同一时间段出现了四十多个新注册账号,发的内容格式都差不多,连用词习惯都一样。我让运营组扒了一下IP——”
“别扒了。”
许琛打断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
许琛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桌沿。
“扒出来又怎样?发个声明说我们遭受了有组织的恶意攻击?然后呢?舆论会同情你还是会觉得你玻璃心?”
温韵诗没接话。
“天讯这么多年,花了这么多钱,搞了这么多游戏,养了多少玩家?基本盘在那里摆着,不会因为几百个水军就崩了。”
许琛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着。
“你仔细想想,那些黑的内容是什么。氪金游戏,不花钱玩不了,技术力差——这些词儿新鲜吗?天讯从十年前就开始被这么骂了。”
温韵诗的呼吸声从话筒里传过来,沉了几拍。
许琛接着往下说。
“这不是黑点。”
“什么?”
“当黑成为一代人的记忆之后,它就不再是黑了。它变成了一种情怀。”
温韵诗没吭声。
许琛换了个姿势,把后脑勺靠在椅背的头枕上。
“你去看看那些骂天讯的帖子下面的评论区。骂完了之后,总会有人冒出来说一句——哎,你也玩过XXX?然后两个人开始聊以前公会里的事,聊当年一起打副本的队友,聊那些再也找不回来的ID。”
“以前玩天讯游戏的那批人,现在都什么年纪了?三十?三十五?很多人结婚了,有孩子了,有些人的孩子都已经能坐到电脑前打游戏了。”
许琛停了一下。
“天讯的老玩家,只是老了,不是死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好一阵子,温韵诗才重新开口,嗓音里那股子窝火劲儿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默。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管?”
“不管。”
许琛的回答干脆到没有一丝犹豫。
“让它发酵。水军的节奏越整齐,真实玩家越容易看出来不对劲。你越不回应,那些真正在意天讯的人反而越坐不住。”
“等他们自己下场。”
温韵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
事情的发展,和许琛的判断几乎分毫不差。
黑潮持续了一周。
第一周结束的时候,舆论场上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最先冒头的,是几个游戏论坛上的老用户。这帮人注册时间动不动就是八年、十年,ID后面挂着一长串勋章,在论坛里属于“活化石”级别的存在。
他们发的帖子不长,语气也不激烈,但每一个字都戳在了要害上。
“我玩天讯的第一款网游的时候还在上初中,那时候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冲进网吧抢机子。现在我儿子上小学三年级了,前两天问我'爸爸你以前玩什么游戏',我说你爸以前玩的游戏现在都关服了。他说那你为什么还留着那个账号,我说因为那个账号上有你爸十五年的青春。”
“说天讯技术力差的,拜托你去查查天讯引擎迭代了多少个版本再来说话好吗?当年你们用的那些国产手游的底层代码,有一半是天讯开源出来的技术框架改的。吃饭砸锅的事儿,能不能有点数?”
“反正我是预定了。不为别的,就为了当年公会里那帮兄弟。我们说好了要一起玩天讯出的第一款单机,虽然现在群里能说上话的就剩四个人了,但预购链接一放出来,四个人都第一时间下了单。”
这些帖子没有任何商业痕迹,没有统一的文案模板,没有整齐的发布时间。
它们是从十几年积攒下来的用户粘性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东西。
越来越多的老玩家从沉默中走了出来。
他们不是被组织的,不是被号召的,甚至不是被天讯的公关团队引导的。他们只是看到有人在骂自己曾经花了十几年时间陪伴过的东西,不爽了。
到了第二周,舆论场上的攻守之势已经完全逆转。
那些精心制作的“抄袭对比图”被扒出了PS痕迹。“女主角建模丑”的帖子被考古发现发帖人同时在三个不同论坛用三个不同ID发了一模一样的内容。
有人把四十多个新注册账号的发帖记录做成了时间轴,精确到分钟——所有账号在同一个五分钟窗口内集中发帖,间隔均匀得令人发指。
“这水军也太不专业了吧。”
“笑死,五分钟内注册四十个号发一样的东西,你们公司的KPI是按条数算的?”
“我宣布这是今年最拉胯的一次控评。”
风向彻底翻了。
黑子们的帖子被顶到了前面,但底下的评论区全是反串和嘲讽。每一条精心编排的负面内容,反而变成了玩家们二次创作的素材和笑料。
温韵诗站在奇迹游戏的运营中心里,盯着墙上那块实时舆情监控大屏,看着代表正面情绪的绿色曲线一路爬升,压过了代表负面情绪的红线。
她把手里那份准备了三天的危机公关方案,慢慢合上了。
“没用上。”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语气里一半是释然,一半是服气。
一份都没用上。
她掏出手机,翻到许琛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两下,最后只打了四个字。
“你说得对。”
许琛的回复秒回,就一个字。
“嗯。”
温韵诗盯着这个“嗯”看了三秒,嘴角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