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叫陆明远,四十二岁,做了十五年动画特效,在国内最大的动画公司担任过技术总监,参与制作过三部院线动画电影。履历干净漂亮,圈内口碑极好。
他是自己投简历过来的。
顾有文接到HR转来的简历时,以为搞错了。反复确认了三遍邮件地址没有发错之后,他拿着手机去找赵飞鱼。
“你认识这个人吗?”
赵飞鱼看了一眼名字,筷子停了。
“陆明远?怎么,他要跳槽?”
“他给我们投简历了。”
赵飞鱼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很认真地看着顾有文:“你逗我?”
顾有文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赵飞鱼盯着看了五秒钟,把手机拿过去翻了翻简历附带的自荐信。
自荐信不长,三百来字,措辞很平实,没有那种求职信常见的自吹自擂。最后一段写的是:
“看完《功夫熊猫》之后,我决定换一个地方做动画。如果贵工作室愿意收留一个还能写代码的老头子,请联系我。”
赵飞鱼把手机还给顾有文,表情很复杂。
“你赶紧约人面试,这种人在市场上挂一天简历,能被十家公司抢破头。”
陆明远来面试那天,顾有文特意换了一件没有褶皱的衬衫。照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又把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刮了。赵飞鱼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一下:“你面试人还是人面试你?”
结果陆明远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我看了《功夫熊猫》七遍。”
顾有文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稳。
“水墨和三维融合的那套方案,你们是怎么做到场景切换时色温不跳的?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技术文档,没有任何先例。”
陆明远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探着身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不是在面试,倒更像是一个学生在追问老师。
顾有文被问得有些发愣。那套方案是他和美术组磨了四个月才磨出来的,中间废掉的版本摞起来比桌子还高。试过的渲染管线配置不下二十种,最后是赵飞鱼在某天凌晨三点提出了一个反直觉的思路——不去统一两种风格的色温参数,而是在切换的过渡帧里做一个极短的色温渐变,时间压缩到三帧以内,快到人眼根本捕捉不到变化,但大脑会自动补全过渡。
现在有个干了十五年的老前辈坐在对面,说他看了七遍还没搞明白原理。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但挺爽。
“那个……陆哥,您确定要来我们这儿?”顾有文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我们工作室条件比较简陋,薪资待遇这块跟大厂肯定没法比……”
陆明远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叠起来。
“我在大厂待了八年,做的最多的事是什么?开会。”
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头一根根弹着。“流程会,评审会,对齐会,汇报会。一天八个小时,六个小时在会议室里坐着。跟产品经理扯需求,跟项目经理扯排期,跟法务扯合规。”
“真正能碰到渲染管线的时间,一周不超过五个小时。”
他停了一下,看着顾有文。
“你这边不开会吧?”
顾有文摇头。他们工作室二十来号人,有事吼一嗓子就完了,从来不开会。
“那就行了。”陆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什么时候入职?”
顾有文张了张嘴,面试流程都还没走完呢。
“……您不问问薪资?”
陆明远已经在看墙上贴着的《功夫熊猫》分镜稿了,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比大厂少就行,别给我开太高,我怕自己又变成管理层。”
陆明远入职的第三天,又来了两个人。
一个叫赵琳,三十五岁,特效合成师,在某头部视效公司干了七年。另一个叫方旭,二十八岁,角色绑定技术美术,从大厂的动画部门跳出来的。
这两个人的来路各不相同,但来的理由出奇一致:看了电影,看了技术,想做点不一样的东西。
赵琳面试的时候说了一句让顾有文记了很久的话:“在大厂做特效,就像在流水线上拧螺丝。你知道这颗螺丝会装进一台什么样的机器里,但你永远看不到那台机器跑起来的样子。”
方旭更直接:“我就是来学那套水墨渲染的。学不到我也不走,当实习生都行。”
三个业内大拿在两周之内先后到位,顾有文的团队从二十人直接膨胀到了二十三人。
人数变化不大,但战斗力翻了一番不止。
陆明远接手了渲染管线的优化工作,上手第一周就把实时预览的帧率拉高了百分之三十。赵琳直接重构了合成流程里最吃资源的粒子系统模块,原来跑一个镜头要算四个小时,她改完之后压到了四十分钟。方旭更狠——他把角色绑定的骨骼层级从三层拓展到了五层,面部微表情的精度直接上了一个台阶。
工作室里的老员工一开始还有点紧张,毕竟来了三个资历比自己深得多的大佬。但这种紧张感没持续超过三天——陆明远第一次加班的时候,从外面扛了两箱啤酒回来,往工位中间的空地上一放。
“干活,喝酒,两不耽误。”
那天晚上,二十三个人窝在不到两百平的工作室里,一边改着BUG一边碰着酒瓶。赵琳喝了半罐就上头,趴在键盘上敲出了一串乱码,把旁边的方旭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顾有文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瓶没开的啤酒,看着这群人闹腾。赵飞鱼从背后走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挺好的。”她说。
顾有文“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AI辅助生成的技术在这个过程中发挥了巨大作用,但不是万能药。
中间帧补全和背景渲染这些重复性工作,AI接得住,效率比人工快十倍不止。但凡是涉及到审美判断和创意决策的环节——构图、色彩情绪、角色演出的微妙节奏——AI给出的结果永远差着一口气。
那口气是什么?
陆明远有一次跟顾有文聊天时提到:“AI能把百分之六十的苦力活儿接过去,剩下那百分之四十才是真正值钱的部分。它能帮你画出一千朵花,但它不知道哪朵花应该在风里先摇。”
顾有文深以为然。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AI把制作成本压低了一半,行业对顶尖动画人才的需求反而变大了。苦力活被机器接走之后,留给人的全是最难的、最需要经验和直觉的活儿。门槛不降反升。
团队越壮大,产出越稳定,投资方那边的回报也跟着水涨船高。
蔚蓝投资在《功夫熊猫》上的收益,按目前的票房走势估算,最终回报率会落在百分之三百以上。路远山那边虽然一直没有亲自联系许琛,但路娴上周发来的一条消息泄露了老爷子的心思——
“我爸让我问你,续集什么时候开拍。”
许琛回了四个字:“别催,在写。”
路娴秒回一个白眼的表情包。
续集的事确实在规划中。37亿的票房摆在那里,不做续集才是暴殄天物。但许琛不急。
一个IP的价值不在于你能多快地把它榨干,而在于你能让它活多久。
急吼吼地赶出一部质量注水的续集,票房可能还是能吃到红利,但口碑一旦崩盘,这个IP就废了。
做续集之前,先把团队养熟,把技术储备做足,把故事打磨到没有短板。
急什么?又没人跟他抢。
许琛把手机丢进抽屉里,重新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星火计划的平台后台数据。第一批短剧的剧本征集通道开放一周,已经收到了三千七百份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