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白走到菩萨造像前面,手电筒的光柱照在衣纹的某一段上。
“看这里。这条褶皱从肩膀下来,到胸口的位置变细了——为什么?因为布料在这里被身体撑开了,绷紧了,所以画师用细线来表现紧。到了腰部以下,布料松了,垂下来了,线条就变粗——粗代表松,代表重,代表布料在这里有了自己的重量。”
他的手指沿着衣纹的走向在空气中划过,没有碰到壁画表面。
“每一次粗细变化都不是随意的。是画师在告诉你——布料在这个位置受到了什么力。是被身体撑着的力,是自身重量的力,是风的力,还是被手指捏住的力。”
他关掉手电筒。
“回去重画。这一次,画之前先想——这条线为什么粗,为什么细,为什么在这里转折。想清楚了再落笔。”
——
第三天傍晚。
太阳已经落到了鸣沙山的背后,天空从西边的橘红色渐变到东边的深蓝色。莫高窟的崖壁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暗沉的赭色剪影,洞窟的入口像一排黑色的眼眶,空洞的对着戈壁。
游客早就散了。工作人员也下班了。整个莫高窟区域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干燥的、带着沙粒的风从崖顶掠过,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
李明远一个人站在第220窟的入口处。
他手里拿着速写本和铅笔,犹豫了几秒,然后走了进去。
洞窟里比外面更暗。最后一点自然光从洞口斜斜的切进来,只照亮了靠近入口的一小片地面。再往里走,就是完全的黑暗。
李明远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把亮度调到最低。微弱的白光照在壁画上,色彩在这种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和白天完全不同的质感——更沉,更暗,但也更真实。白天的手电筒光线太亮了,把颜料表面的颗粒感全部压平了。现在这种微弱的侧光,反而让矿物颜料的肌理浮了出来——石青的颗粒在光线的掠射下投出细密的微影,让蓝色看起来不再是平面的,而是有深度的。
他蹲下来。
目光落在那条飘带上。第一天沈墨白讲过的那条。
七次粗细变化。
李明远盯着看了很久。不是在数,是在感受。他试图用眼睛去追踪那条线的运动轨迹——不是形状,是运动。画师的手在一千四百年前握着毛笔,从这个位置起笔,笔锋触纸,手腕转动,手臂带动笔杆划过纸面——
不对。不是纸面。是泥壁。
画师是站着画的。手臂举在头顶上方,仰着脖子,在潮湿的泥灰壁面上运笔。那种姿势下,手腕的活动范围受限,大部分的粗细变化要靠手臂的升降和手指的捻转来实现。
李明远的手指攥着铅笔,在空气中模拟了一下那个动作。手臂抬起,手腕固定,手指捻动笔杆——
他翻开速写本,找到一页空白。
铅笔落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先画形状。他先在脑子里想——这条飘带在风中是怎么动的。哪里紧,哪里松,哪里被风撑开,哪里被重力拽下。
然后他的手开始动。
起笔——轻。布料刚从肩膀处飘出来,还没有展开。
行笔——渐重。布料展开了,面积变大了,受风面积增加了,所以线条变粗——不是均匀的变粗,是一点一点的、随着弧度的增大而增加的粗。
转折——顿。布料在改变方向时被自身的惯性拽了一下,产生了一个微小的停滞。铅笔在纸面上停了零点几秒,压力增加了一点,然后才转向。
收笔——
李明远的手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纸面上那条线。
不完美。转折处的顿挫有点过重了,第三次粗细变化的位置偏了一点。但——
这条线有呼吸。
不是那种均匀的、光滑的线。是一条活的线。一条知道自己为什么粗、为什么细、为什么在这里转折的线。
李明远蹲在黑暗的洞窟里,盯着速写本上那条线看了很久。手机手电筒的微光照在纸面上,铅笔的石墨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淡的银色。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终于摸到了门槛的确认。
——
第四天。
酒店的会议室被临时征用为工作间。长桌上摊满了速写本、参考图册和笔记本电脑。美术组的人和沈墨白团队混坐在一起,界限比前两天模糊了一些——至少不再是泾渭分明的两拨人了。
方屿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开着他那三本巨型图册中的第二本——“唐代甲胄结构图录·卷二”。他的笔记本电脑也开着,屏幕上是奇迹游戏工作室的内部资料库——《古墓》项目的美术资产文件夹。
他在翻看美术组此前为《古墓》制作的角色甲胄参考设计。
一套标注为“唐代武将甲·概念设计v3.2”的图稿被他放大到了全屏。画面上是一个全身甲胄的武将形象——头盔、肩甲、胸甲、臂甲、裙甲,从头到脚一应俱全。画工精细,材质表现到位,金属的反光和皮革的纹理都处理得很好。
方屿盯着这张图看了将近三分钟。
然后他的眉头开始往中间挤。
他翻开图册,找到某一页,手指在纸面上的一张三视图上点了两下。然后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又看了五秒。
他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滚轮碾过地毯的声音让旁边几个人抬了一下头。
“这套甲胄——”方屿的声音从桌子那一端传过来,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清晰。“谁画的?”
美术组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坐在桌子中段的资深原画师——三十出头,留着短寸,下巴上有一小片没刮干净的胡茬——抬起手。
“我画的。怎么了?”
方屿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屏幕朝向那个原画师。然后他把图册也翻到对应的页面,摊开,放在电脑旁边。
“你这套甲标注的是唐代武将甲。”方屿的食指点在电脑屏幕上肩甲的位置。“但这个肩吞的连接方式——用皮条穿孔固定在胸甲上沿——这是宋代的做法。唐代的肩吞是直接铆接在披膊上的,和胸甲之间没有独立连接件。”
他的手指移到裙甲的位置。
“裙甲。你画了十二片。唐代明光铠的裙甲标准制式是八片,每片宽度在十二到十五厘米之间。十二片是明代布面甲的规格——片数多、单片窄,是为了适应火器时代对灵活性的更高要求。唐代没有这个需求。”
手指再移到头盔。
“这个头盔——”方屿的语气没有变化,依旧是那种干巴巴的、陈述事实的平淡。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精确的切在设计图的要害上。“顶部的这个尖锥形装饰,加上两侧的护耳翻边——这个形制在任何一本唐代甲胄的考古报告里都找不到出处。它是影视剧里臆造的。大概率参考的是某部古装电视剧的道具设计。”
他把图册推到原画师面前。图册翻开的那一页上,是一套完整的唐代明光铠三视图——正面、侧面、背面,每个零件都标注了尺寸和连接方式,旁边附着出土实物的照片和线描复原图。
“这是根据陕西乾陵石刻武士像和敦煌第156窟供养人画像复原的唐代明光铠标准形制。”方屿的手指在图册上划过。“和你画的东西,没有一个部件是对得上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
那个原画师的脸色变了。不是红——是一种被当众扒光了的难堪。他的手掌压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被压住的火气。“你知道这是游戏吗?不是考古论文。游戏美术追求的是视觉效果,是好看,是让玩家觉得这个角色很帅。你拿着考古标准来卡游戏设计——”
“好看和正确不矛盾。”方屿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升高,没有降低,还是那种干巴巴的平。“唐代明光铠本身就好看。你觉得它不好看,是因为你没见过真正的唐代明光铠长什么样。你见过的只是电视剧里的塑料道具。”
原画师的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了。动作很猛,椅子的滚轮在地毯上碾出一道深痕。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方屿看着他,目光平静。“你的参考来源有问题。你画的不是唐代甲胄,是一个由宋代连接方式、明代裙甲规格和影视剧臆造头盔拼凑出来的东西。如果这套设计出现在一款标榜中国传统文化的3A游戏里——”
“够了。”
原画师的手拍在桌面上。不重,但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突兀。
“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八年。八年。你一个还没毕业的研究生,抱着几本书就来教我怎么画画?”
方屿没有退。他的身体姿态没有任何变化——站得很正,肩膀平,下巴微收。他的目光从原画师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图册上。
“我不是在教你画画。”他说。“我是在告诉你,你画的东西经不起推敲。”
原画师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他的嘴张开,准备说什么——
“他说得对。”
声音从桌子的另一端传过来。
所有人转头。
李明远坐在那里。他的姿态和前几天开会时一样——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但他的目光不在方屿身上,也不在原画师身上。他在看那本图册。
他伸手,把图册从方屿面前拉过来。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手指在某一张三视图上停了两秒,然后翻到下一张。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原画师站在那里,手还撑着桌面,但火气被李明远那三个字浇灭了大半。
李明远翻了将近两分钟。然后他合上图册,把它推回桌面中央。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组员。
“他说得对。我们之前做的东西,经不起推敲。”
原画师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拉回椅子,坐下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慢慢松了下来。但那种松不是问题解决了的松,是暂时不吵了的松。
——
当天晚上。酒店走廊。
许琛从自己房间出来去冰箱取水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处碰见了方屿。
方屿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看见是许琛,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方屿。”许琛在他面前站定。
“许总。”
许琛靠在对面的墙上,两个人隔着一米半的走廊宽度对视。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米色的地毯上。
“今天下午的事,我都看见了。”许琛的声音不高,走廊里没有其他人。
方屿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站姿还是那种很正的样子——肩膀平,脊背直,重心均匀分布在两脚之间。
“你指出的问题,每一条都是对的。”许琛说。“肩吞的连接方式,裙甲的片数,头盔的形制——我让温韵诗查了,和你图册里的考据完全吻合。”
方屿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但是。”
方屿的目光从许琛脸上移开了一点,落在走廊墙壁上某个不确定的位置。
“你的知识是对的。”许琛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叩了一下墙面。“但如果你的表达方式让合作者关上了耳朵,对的知识也传不进去。”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电梯到达的叮咚声,然后是门开门合的闷响。
方屿的下颌动了一下。不是咬牙,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今天下午那个原画师——”许琛继续说,语速不快。“他在这个行业干了八年。八年里他画过几百套甲胄设计,拿过奖,被同行认可过。你当着十几个人的面,用三分钟把他八年的工作定性为拼凑——”
“但确实是——”
“我知道确实是。”许琛没有让他说完。“我不是在说你的结论有问题。我是在说——你用三分钟摧毁了一个人八年建立起来的专业自信。这个人接下来还要和你在同一个团队里工作至少一年。你觉得他明天还能心平气和的听你说话吗?”
方屿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无意识的摩挲着,拇指指腹反复碾过金属边缘的那道接缝。
“你可以说同样的话。”许琛的语气松了一点。“但换一种方式。不是你画的是四不像,是这个设计如果参考这份出土资料,可能会更有说服力。结论一样,但对方听完之后的反应完全不同。”
方屿的目光从墙壁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许琛脸上。
他看了许琛三秒。
然后点了一下头。这次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我明白了。”
两个字之间有一个很短的停顿。不是敷衍,是真的在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