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裤子。“明天继续。”
他转身往冰箱的方向走。走了两步,方屿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许总。”
许琛回头。
方屿站在走廊的暖光里,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
“那套甲胄的问题——还是要改的吧?”
许琛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当然要改。”
——
第五天。采风最后一天。
酒店会议室。投影仪的光束从天花板上方射下来,在白色幕布上投出一张巨大的色谱图。
几十个色块排列成矩阵,从左到右、从上到下,颜色从浅到深、从暖到冷。每个色块旁边标注着极小的文字——颜料名称、矿物成分、研磨粒度、调和比例。
沈墨白站在幕布旁边,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红色的光点在色谱图上缓慢移动。
“这是我十一年研究的核心成果。”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和前几天在洞窟里完全不同的语调——不是教学的严厉,是展示的郑重。“七十二个洞窟,每一个洞窟的壁画色彩体系,逐一拆解,还原成可量化的色谱数据。”
投影切换到下一页。一张莫高窟第220窟的壁画全景照片,照片上被划分成了几十个区域,每个区域用不同颜色的线框标注,线框旁边是对应的色谱条。
“但今天我要讲的不是技术细节。”沈墨白的激光笔从幕布上收回来。“我要讲一个更大的东西。”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切换。
四张壁画并排出现在幕布上。从左到右——初唐、盛唐、中唐、晚唐。同一个题材——飞天。但四张画的色彩气质截然不同。
初唐的飞天——色彩浓烈,对比强烈。石青和朱砂直接碰撞,没有过渡,没有调和。颜料被直接拍在了墙上,带着一种原始的力量感。
盛唐的飞天——色彩华丽,层次丰富。同样是石青,但底下垫了一层极薄的石绿,让蓝色看起来更通透。朱砂和赭石混合,产生了一种更温暖的红。金色开始大量出现——沥粉贴金的技法让飞天的璎珞和飘带边缘闪烁着真实的金属光泽。
中唐的飞天——色彩沉稳,用色克制。浓烈的石青被更淡的花青替代,朱砂的面积缩小了,大片的留白开始出现在画面中。整体的视觉温度从热降到了温。
晚唐的飞天——色彩萧瑟。矿物颜料的使用量明显减少,大面积的土黄和灰绿占据了画面。飞天的飘带不再是鲜艳的朱砂红,而是一种褪色的、带着灰调的暗粉。整张画看起来像是被时间蒙了一层薄纱——不是颜料氧化造成的,是画师在创作时就刻意选择了这种旧的调子。
沈墨白的激光笔在四张画之间来回移动。
“敦煌色谱不是调色盘。”他说。“是时间轴。”
许琛坐在会议室的后排,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他的目光从四张飞天上扫过,然后停在了沈墨白的侧脸上。
“每个朝代的用色习惯不同。”沈墨白的声音降了半度,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的事。“初唐浓烈——那是一个新生帝国的气象,什么都是新的,什么都要最鲜艳的。盛唐华丽——国力到了顶峰,审美开始追求精致和层次。中唐沉稳——安史之乱之后,帝国开始走下坡路,画师的笔下不自觉的收敛了。晚唐萧瑟——一切都在衰败,画师用颜色记录了这种衰败。”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你们的游戏有六章。”
许琛的手指在下巴上停了一下。
“六章,六个舞台,六种情绪。”沈墨白的激光笔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如果每一章的色彩基调对应一个朝代的审美气质——”
他按了遥控器。投影切换到一张空白的表格,左列是章节,右列是色彩朝代对应。
“第一章,黑风山。永恒的秋色。”他的激光笔点在第一行。“对应盛唐——华丽但开始有了衰败的预兆。枫叶的红用盛唐时期的朱砂调和赭石的配方,饱满但不刺目。”
“第二章,黄风岭。永恒的沙暴。”激光笔移到第二行。“对应晚唐——萧瑟、干枯、一切被风沙侵蚀。大面积的土黄和灰白,矿物颜料的使用降到最低。”
“第三章——”
许琛的身体从椅背上离开了。他的手从下巴上放下来,落到桌面上,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李明远坐在许琛前面两排的位置。他的身体也前倾了——不是刻意的,是无意识的。他的右手握着铅笔,笔尖抵在速写本的空白页上,但没有写字。他在听。
沈墨白把六章全部对应完。表格填满了。六个章节,六种色彩朝代,六套完全不同的视觉温度。
“这意味着什么?”沈墨白把激光笔关掉,搁在桌上。“意味着你们的美术组不是在做一套色彩方案。是在做六套。每一套都有独立的色谱逻辑、独立的材质参数、独立的光照氛围。”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
“但也意味着——玩家从第一章走到第六章的过程中,他看到的不只是故事在推进。他看到的是一千四百年的审美变迁在他眼前展开。他不需要懂美术史,不需要知道什么是初唐什么是晚唐——他只需要用眼睛感受到这一章的颜色和上一章不一样了,他的情绪就会跟着变。”
会议室里安静了。
许琛盯着幕布上那张填满的表格,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没有预料到这个。
系统资料库里的《黑神话》策划案,美术风格的描述是中国传统美学的3A级重构——一个笼统的方向。具体到每一章的色彩如何区分、如何建立视觉上的时间感——这些东西不在策划案里。
这是沈墨白自己的东西。十一年研究的结晶,被他用一张表格,精确的嵌入了游戏的叙事结构里。
许琛的目光从幕布上移开,落在李明远的后脑勺上。
李明远的铅笔终于动了。笔尖在速写本上快速的写着什么——不是画,是字。他在记。记得很快,笔画潦草,但没有停。
——
返程。
从敦煌飞回江城的航班是晚上九点的。登机之前,十五个人在候机厅里散坐着。美术组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在翻这几天画满的速写本,有人在用手机拍速写本上的内容发给没来的同事。
沈墨白和三个研究生坐在候机厅的另一侧,周以宁低着头在看手机,陈若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方屿翻着自己的图册,用铅笔在某一页的边缘写着什么批注。
李明远端着一杯自动贩卖机里买的矿泉水,在候机厅里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沈墨白那边停了两秒,然后转向许琛所在的方向。
许琛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屏幕亮着,拇指在上面划动——大概在回消息。
李明远走过去。
他在许琛旁边的空座上坐下来。椅子的塑料面板被前一个人坐热了,还带着一点体温。
许琛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机锁屏,搁在大腿上。
“怎么了?”
李明远没有立刻开口。他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带着塑料瓶身特有的那种微弱的涩味。
“沈老师的东西,我服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被迫承认的勉强,也不是豁然开朗的激动。是一种经过了五天的观察、思考和消化之后,得出的冷静结论。
许琛看着他,没接话。
李明远把矿泉水瓶盖拧回去,瓶身在他手里转了半圈。
“但我有一个担心。”
“说。”
“他的标准太高。”李明远的目光从许琛脸上移开,落在候机厅对面那排座椅上——沈墨白正坐在那里,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本小册子,在翻看。“七次粗细变化、兰叶描和铁线描的区别、每条褶皱线背后的物理逻辑——这些东西,他能做到。他的三个学生大概也能做到。但我的团队——”
他停了一下。矿泉水瓶在他手里又转了半圈。
“我的人是游戏美术出身。他们学的是数字绘画、三维建模、PBR材质流程。他们从来没有接受过传统线描的训练。你让他们画一条有七次粗细变化的线——他们画不出来。不是不想,是手上没有那个功夫。”
许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现在的水平够不到他的标准。”李明远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如果直接开始画概念图,沈老师和他的人会叫停。不是一次两次,是每一张都会被叫停。因为我们画出来的线条、色彩、结构——按照他的标准——全部不合格。”
他转过头,正对着许琛。
“到时候美术组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对,什么都要被推翻重来。士气会崩得比我之前担心的还快。”
候机厅的广播响了,播报着某个航班的登机信息。不是他们的。
许琛看着李明远。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了三天前在会议室里的那种防备和抵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务实的东西——他已经接受了沈墨白的专业性,现在他在想怎么让这件事落地。
“所以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事——”许琛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画概念图。”
李明远的矿泉水瓶停了。
“是让你的人重新学画线。”
李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
候机厅的灯光是那种偏冷的白,打在两个人的脸上,把所有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照得一清二楚。李明远的眉心拧了一下——不是反对,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重新学画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群已经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了五年、八年、十年的专业美术师,要回到最基础的训练——握笔、运笔、控制粗细、理解线条的逻辑。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心理问题。
李明远沉默了很久。久到候机厅的广播又响了一次,播报了另一个航班的信息。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幅度不大。但很实。
“行。”
一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之后的沉。
许琛没有多说。他把手机从大腿上拿起来,解锁,打开了和温韵诗的对话框。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了一行字。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美术组全员线描基础训练。周期两周。沈老师团队负责教学和考核。概念图的产出节点往后推两周。”
发出去。
李明远从旁边瞟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看见了那行字。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温韵诗的回复来得很快。三个字。
“明白了。”
候机厅的广播第三次响起。这次是他们的航班。
“旅客们请注意,前往江城的MU2847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许琛站起来,把手机揣进裤兜。李明远也站起来,矿泉水瓶被他塞进了背包的侧袋里。
两个人并肩走向登机口。
李明远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许总。”
“嗯。”
“第三天晚上,我一个人回了第220窟。”
许琛偏头看了他一眼。
李明远的目光落在前方登机口的指示牌上,没有看许琛。
“重新画了那条飘带。”
他没有说画得怎么样。但他说了这件事本身——一个美术组长,在采风的第三天傍晚,独自返回一个黑暗的洞窟,蹲在壁画前面,用一支铅笔和一本速写本,重新画一条他两天前画不好的线。
许琛没有追问结果。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走进了登机廊桥。廊桥的金属地板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灌下来,和外面戈壁的干热形成了最后一道分界线。
身后,敦煌的夜色正在变深。鸣沙山的轮廓线融入了天际,莫高窟的崖壁隐没在黑暗中。那些洞窟里的壁画——一千四百年前的工匠们用矿石研磨出的颜色、用毛笔勾勒出的线条——在黑暗中安静的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