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线人数突破了一百万。
一百五十万。
两百万。
两百八十万。
许琛站在摄像机后面,看着监视器上不断跳动的数字,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直播已经进行了十八分钟。
老孟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流程,又做了两组演示——一组是粒子特效(爆炸、碎片飞溅),一组是环境光照(从白天切换到夜晚,阴影实时变化)。每一组都是现场操作、实时渲染、全程无剪辑。效果一次比一次惊人,弹幕一次比一次疯狂。
三百二十万在线。
许琛看了一眼导播,轻轻点了下头。
导播在耳返里说:“老孟,最后五分钟,交接。”
老孟点了下头,站起来,把主讲位让了出来。
许琛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黑色圆领T恤,深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没有西装,没有领带,没有任何“商务精英”的包装。他走到主讲位前面,没有坐下,而是站着,面对着正前方那台摄像机的镜头。
三百二十万人在看着他。
他没有笑。也没有严肃。他的表情是一种——平静。
“我叫许琛。”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刚才那位是我们的技术负责人老孟。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跟那套引擎打交道,已经干了快三年了。你们看到的不是什么表演——那就是他的日常。”
他顿了一下。
“最近网上有些文章说,我们的AI特效是骗局,是工业垃圾,是用来糊弄观众的。”他的语气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我不打算回应这些文章。因为刚才那二十七秒已经回应了。”
弹幕刷过一片“硬气”“牛逼”“不废话”。
许琛的目光从镜头上移开了一瞬——他在看旁边监视器上的弹幕。然后目光收回来,重新对准镜头。
“但有一个说法,我想聊两句。”
他把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自然地垂在身侧。
“有人说,AI特效会抢走传统特效师的饭碗。”
他停了两秒。直播间的弹幕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人们在等他说下一句。
“一百多年前,汽车被发明出来的时候,马车夫也是这么想的。他们觉得这个铁壳子会让他们失业。”
他的右手抬起来,食指轻轻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很小的弧线。
“但今天,开出租车的人、开网约车的人、开货车的人、开公交车的人——加起来比当年所有的马车夫多了一千倍。”
“工具变了。岗位变了。但人没有被淘汰——人找到了新的位置。”
他把手放下来。
“所以今天我宣布一件事。”
弹幕几乎完全停了。
“从下个月开始,繁星将开放AI特效引擎的培训课程。面向全行业从业者。免费。不收一分钱。”
他的声音没有升高,语速没有加快。但“免费”两个字在安静的直播间里格外清晰。
“不管你是在大公司干了十年的资深特效师,还是刚毕业的新人,还是在家自学的爱好者——只要你想学,我们教。工具不是敌人。工具是梯子。你用好了,能爬到以前够不着的地方。”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头。
“就这些。谢谢大家今天花时间来看。”
画面切黑。
直播结束。
在线人数最终定格在三百二十四万。
——
直播结束后的四十八小时。
第一个倒下的是舆论。那篇阅读量破百万的攻击长文,评论区的画风在直播后的两小时内彻底翻转。新增的评论几乎清一色是嘲讽——“写这篇文章的人看了直播了吗?”“建议作者出来道歉”“光域数字的水军可以下班了”。原本那些被顶到前排的负面评论被疯狂踩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直播的截图和录屏。
第二个倒下的是那些跟风攻击的营销号。那十七个账号中,有十一个在直播结束后的六小时内删除了此前发布的所有攻击内容。剩下的六个没删——但它们的评论区已经变成了大型社死现场,每一条原文下面都被网友贴满了直播的截图和“打脸”的表情包。
第三个倒下的是光域数字的股价。
许琛是在第二天早上看到这个消息的。他坐在返回江城的车上,手机屏幕上是财经新闻的推送——“影视后期龙头光域数字连续两日放量下跌,累计跌幅6.3%,市值蒸发超四十亿。分析师指出,市场对AI特效技术冲击传统后期行业的担忧正在加剧。”
许琛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眼睛盯着前方的高速公路。
六个百分点。两天。四十亿市值蒸发。
他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那家公司里也有几百个认真做事的特效师,他们的饭碗跟老板的决策无关。
手机又震了一下。张绍阳的电话。
许琛按了免提。
“看新闻了?”张绍阳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兴奋。
“看了。”
“光域的赵老板昨天晚上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有些事,时间会证明一切。'然后十分钟后删了。”张绍阳笑了一声,笑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痛快。“他急了。”
许琛没有笑。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轻轻摩挲着皮面的缝线。
“还有个好消息。”张绍阳的语气收了收,变得正经了一些。“今天上午,博纳院线和万达院线的排片经理分别打了电话过来。他们说看了昨天的直播——具体的原话是'你们那个AI引擎跑出来的画面我看了,比我想象的强太多了'——然后问我们要不要加IMAX厅的排片。”
许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IMAX排片。这意味着院线方对《超体》的票房预期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IMAX厅的运营成本比普通厅高得多,院线不会轻易把这个资源分配给一部没有把握的电影。他们主动提出来——说明直播里展示的视觉效果让他们确信,这部电影的银幕表现力足以支撑IMAX的票价溢价。
“几个厅?”
“博纳那边初步给了十二个厅的档期,万达还在算,但口风是不会低于博纳。”
许琛嗯了一声。“行。排片的事你跟宣发部对接。我这边没别的了。”
“好。”张绍阳顿了一下,“对了——孙佳让我跟你说,她服了。”
许琛笑了一下。一场花了几百万策划的舆论攻势,被一场两小时的直播彻底瓦解。直播的录屏正在全网疯狂传播,每一次播放都在替《超体》做免费宣传。
花了大价钱请人黑,最后帮着对手出了圈。光域那个赵老板今晚大概睡不着觉。
“替我跟孙佳说一声。”许琛把空调温度又调低了一度。“让她别管外面的事了。回去盯后期。剩下那33%的镜头,才是她该操心的。”
“行。”
挂了电话。
高速公路两侧的防护林还在匀速后退。许琛把车速稳在一百二,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远处天际线和公路交汇的那个点上。
三家传统后期公司主动联系繁星寻求AI技术合作的消息,是陆启在昨天半夜发过来的。许琛看了一眼,没有回复。这些事不急——等光域数字的余震过去,会有更多的公司找上门来。到时候再挑。
他伸手把副驾驶座上的手机拿过来,打开微信,找到孙佳的对话框。
上面静静躺着孙佳一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三个字。
“我服了。”
许琛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别服我。服你自己做的东西。那个引擎是你和顾有文的团队花了一年半做出来的。我只是帮它找了一个被人看见的方式。”
发送。
锁屏。
手机扔回副驾驶座。
车继续往江城的方向开。窗外的天空是一种很干净的蓝,没有云,日光直直地从头顶砸下来,把高速公路的路面晒得发白。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气在驾驶舱里形成了一个恒温的小世界,和外面那个被六月末的暑气笼罩的真实世界隔绝开来。
许琛靠在驾驶座上,右手搭在方向盘的十二点位置,左手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脑子里那些齿轮还在转。《天命人起》的机器人工程师招聘、林哲远的背景调查、《超体》的后期收尾、《金小童》的拍摄进度、星火计划的悬疑赛道——每一条线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着,偶尔交叉,偶尔平行。
他不需要每条线都亲自盯着。他需要做的是——确保每条线上都有对的人在跑,然后在关键节点出现在关键位置上。
今天这场直播,就是一个关键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