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伸手,指着屏幕左上角实时跳动的数字。帧率48到52之间波动,GPU占用率87%。
全部是实时数据流。
“Real-time.”
老孟的英文口音很重,但每个音节砸得结实。
“What you see is what you get.”
麦克·陈的身体靠回椅背。
他手里那支翻译笔滚落桌面,掉到地上。
没捡。
——
五秒。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
林哲远站起来了。
他绕过桌角,走到工作站正前方,弯下腰。距屏幕半米,视线在帧率数字和GPU占用率之间来回跳了三个来回,又移到渲染管线的实时日志——每帧解算耗时、粒子数量峰值、显存占用曲线。
看了十五秒,直起身。
转向许琛。
“第三个场景比较特殊。不是我的素材——是下个月开机的一个真实项目的测试镜头。”
他回到硬盘前,打开03号文件夹。
画面加载出来。
没有粒子。没有流体。
一张脸。
数字人面部特写,皮肤质感、毛孔、绒毛、虹膜纹理——建模精度全部拉到了影视级上限。静态模型,没有动画驱动。
附带文件里是一组表情序列数据。从微笑到愤怒到哭泣,完整的面部肌肉运动曲线。
林哲远的手指搭在桌沿。
“要求:皮肤次表面散射必须实时计算,不能用预设SSS贴图。肌肉形变必须基于解剖学正确的面部肌群驱动,不能用BlendShape混合。毛孔级细节必须在运动中保持物理一致性。”
一条一条说,每一条都是独立的技术高墙。
说完,视线落到许琛身上。
“这个,是我离开纳尔之前,认为至少还需要五年才能被实时引擎解决的问题。”
五年。
好莱坞十二年技术总监基于全球渲染技术趋势做出的判断。
老孟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回头看了顾有文一眼。
顾有文没看老孟。
他盯着屏幕上那张静态的数字人面孔。
两秒。
他走过去了。
直接走到老孟的位置。
“让我来。”
老孟愣了一下,起身让出操作台。
顾有文坐下去的瞬间,整个人的气质换了一层。
肩膀沉,脊柱直,呼吸频率降下来。刚才还绷着的下颌松开了,换上了一种高度专注的松弛。紧张还在,但它被压到了某个更深的地方,完全不影响表面那层绝对的平静。
许琛认得这个状态。
顾有文每次坐到创作位上都是这副模样。外界所有干扰——人、评价、压力——全部被屏蔽在一道看不见的墙外面。他的注意力收缩到屏幕上那一小块发光的区域里,和技术本身完成某种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对接。
操作台上,界面在他手下飞速切换——骨骼绑定数据接入、面部肌群拓扑映射、表情驱动曲线格式转换、AI推理端模型加载。
每一步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回车。
屏幕上,那张静态的面孔动了。
微笑。
嘴角的提升带着生理层面的精确——颧大肌率先收缩,牵动两侧皮肤组织向上、向外位移。颧骨区域的脂肪层在肌肉拉扯下产生堆叠,法令纹加深。下眼睑微微上提,鱼尾纹区域浮出几条极细的褶皱。
皮肤次表面散射全程运转。光线穿透表皮之后在真皮层中的散射路径,随肌肉运动引起的厚度变化实时更新。
愤怒。
皱眉肌介入,两道眉毛向中线挤压,眉间皮肤皱缩出竖纹。上唇提肌和鼻肌同时激活,上唇微翻,露出一线齿缝。额头和面颊的色温升了零点几个色阶——面部充血的生理反应,引擎自动算了出来。
哭泣。
眼轮匝肌全面收缩,眼眶周围的皮肤挤压变形。泪腺区域出现水光——引擎基于液体表面张力模型实时生成的薄层水膜,在眼球弧面上缓慢扩散。
第一滴泪从下眼睑溢出。
泪水划过皮肤表面时,经过的区域反射率瞬间升高,干燥的毛孔纹理被短暂覆盖。
没人要求这个细节。
但引擎算出来了。
从数据导入到第一帧画面输出:二十三秒。
灰白色的原始模型,没毛发,没虹膜高光,没雀斑。就是一张纯几何的脸。
但在肌肉驱动和光影计算的加持下,那张脸是活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
林哲远站在屏幕前面一动不动,右手垂在身侧,食指第一关节微微弯曲——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又没抓到。
麦克·陈身体前倾的姿势保持了至少十秒。翻译笔五分钟前掉在地上,还躺在那里。
随行记录员停止了打字。笔记本屏幕上的光标孤零零地闪,后面一整行空白。
——
十秒。
林哲远退后一步,坐回椅子。
右手搁在桌沿上,食指敲击桌面。
笃。
笃。
笃。
三下,节奏很慢,每两下之间的间隔够数完两个数。
像一个人把脑子里的旧图纸一张一张撕掉,腾出空间来画新的。
“我需要重新评估。”
五个字出来的时候气息比之前短了一截。
他转过头,看向许琛。
十二年好莱坞顶级特效公司磨出来的技术判断力,十五分钟内被连续击穿三次。
第一次是惊讶,第二次是动摇,第三次是坍塌。
坍塌之后,林哲远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被压了很久,重新点着的、属于技术人的那种光。
“许总。”
他上半身前倾了几度,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我现在理解你为什么敢做电影特效了。”
许琛靠着椅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没接话。
但他注意到——林哲远说的不是“你们”。
是“你”。
麦克·陈弯腰捡起地上的翻译笔,在本子上飞速写了一行字,又划掉,重写了一行。
顾有文站在操作台侧面,两手插在裤兜里。他的视线从林哲远身上移开,落到许琛脸上,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林哲远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关于后续合作的框架——”
食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个圈。
“我今晚需要重新拟一份方案。之前准备的那版,不适用了。”
许琛的脚尖在地面轻点了一下,椅子转了十度,正对林哲远。
“那份方案,原来的假设是什么?”
林哲远没回避。
“原来的假设是你们的引擎在粒子和流体上能达到行业均值的一点二到一点五倍,数字人实时渲染不在评估范围内。合作模式以技术授权加我方监制为主。”
翻译过来——他来之前的预判是这边技术还行,离好莱坞第一梯队有明显差距,合作的话他出技术大头,梦工厂出基础框架和本土化优势。
一个“我带你飞”的方案。
现在废了。
林哲远坐在椅子上,两手交叉搁在腹前,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擦。
许琛右手食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起身。
“林总奔波了一趟,先休息。方案不急。”
手伸出去。
林哲远站起来握住。
这一次,比进门时多了两秒。
松开手,他拿起桌上的移动硬盘收进公文包。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
视线越过许琛和顾有文,落在操作台前的老孟身上。
“你们的引擎,叫什么名字?”
老孟抬头,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
“还没正式命名,内部代号叫'烛龙'。”
林哲远的嘴唇动了一下,把这两个字无声地复述了一遍。
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脚步声渐远。
门关上的那一瞬,顾有文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后靠上墙面,沿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两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一声闷哼,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老孟还坐在操作台前,盯着屏幕上仍在循环播放的数字人面孔,右手在键盘边框上敲了两下,调出后台性能监控面板。
GPU温度曲线,最后一组测试期间飙到了89度。
安全阈值95。
差6度。
老孟把这个数字看了三遍,默默关掉面板,谁也没告诉。
许琛站在窗边,手机屏幕亮着。
空白备忘录里,光标闪了两下。
他在第一行敲了三个字——
**【烛龙引擎】**
光标闪了两下。
手机又震了一次。
林哲远的微信。没有文字,一个文件——《合作框架(修订版)》。
4.7MB。
许琛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林哲远离开这间会议室,过去了不到三个小时。
他说“今晚”,就真的是今晚。
许琛没有打开文件。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靠回椅背,闭上眼。
三个小时前那个说“我需要重新评估”的人,要给他看的东西——大概率,比白天那三道测试题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