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没睡好。
凌晨四点四十，他在床上翻了第三次身，彻底放弃。台灯拧亮，从桌面上捞起手机。
林哲远的微信还挂在聊天窗口。
《合作框架（修订版）》。4.7MB。
拇指按下去。
文件不是PPT。
五十三页全英文技术商业计划书，行距1.15，每一个脚注带独立编号。正文之后挂着三份附件——北美影视后期市场规模测算模型、欧洲实时渲染服务需求增长预测、亚太区产能供给缺口分析。
每一份测算模型的底层假设参数都标注了数据来源。不是随手编的，是从行业数据库和公开财报里一条一条抠出来的。
许琛从第一页开始读。
标题。
“Zhulong Global: A Joint Venture Proposal”。
不是技术授权。不是监制合作。
合资。
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
核心框架从第七页铺到第十五页：将烛龙引擎从梦工厂的内部工具剥离，打包为独立商业实体，面向全球影视工业提供实时渲染服务。技术输出、渠道搭建、客户开发，三条线并行推进。
时间轴精确到季度。
第一年完成北美五家头部制片厂的技术对接；第二年启动欧洲市场，切入游戏和广告两条支线；第三年建立亚太区技术中心，反哺国内产能。
附件四不在正文目录里。许琛差点划过去。
七封意向函的扫描件。
发函方：七家好莱坞制片厂。其中两家的文件标题栏多了一行加粗字——“Priority Technical Evaluation Agreement”。
技术评估优先协议。不是“有兴趣聊聊”，是白纸黑字签过名的商务承诺。
许琛把手机放到桌面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宿舍楼的天花板刷了三遍涂料，靠窗那一角有一块钉子留下的小坑。
他预想过林哲远的方案会有野心。昨天那三道测试题的结果摆在那里，一个在好莱坞混了十二年的人不可能看不出烛龙的潜力。
但这份计划书的野心，比他的预判大了三个量级。
他原来的剧本是：林哲远带着海外资源入伙，补上梦工厂在全球渠道上的短板，引擎在国内做服务、向海外做授权。一条稳扎稳打的路线。
林哲远给出的剧本完全不同——他要把烛龙直接推到全球舞台正中央，让好莱坞的顶级制片厂排队做客户。
不是合作方。是客户。
许琛重新拿起手机，翻到第四十一页。
股权结构。
林哲远以技术团队加海外渠道资源作价，要求占新实体20%。
一个手握七份意向函的好莱坞前技术总监，只开20%。
这个数字本身就在传递信号：他对引擎的价值判断高到愿意用全部筹码换一个小股东的位置。
许琛合上屏幕，闭了五秒眼。
脑子里有两条线在同时跑。
第一条是兴奋。这份方案落地，烛龙的估值不是翻倍的问题，是换一个计量单位的问题。
第二条是警觉。
蔚蓝。路远山。
一块蛋糕突然从二十亿变成一百亿，坐在桌边的人不可能不动筷子。
——
上午十点。梦工厂二楼会议室。
许琛把方案核心条款投在白墙上。五十三页浓缩成十二张幻灯片，每张只留关键数字和逻辑链条。
顾有文坐在左边，老孟坐右边。
两个人从第一张看到第十二张，用了将近四十分钟。中间没人开口。
顾有文的手肘撑在桌面上，右手食指在太阳穴旁边点了很多下。
老孟全程没换过坐姿，身体前倾，双手叠在膝盖上。
第十二张幻灯片亮了十五秒之后，顾有文先出声。
“他想要多少？”
许琛切到第九张。
“20%。技术团队加海外渠道打包作价。”
顾有文靠回椅背，两条胳膊搁在扶手上，肩膀松了一截。
“不贪。”
许琛摇头。
“问题不在他。”
顾有文的肩又收了回来。
“问题在——这个消息一旦传到路远山耳朵里，蔚蓝会怎么想。”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空调出风口嗡了一声，恢复低频运转。
老孟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
一家估值可能冲到百亿的独立实体，在成型之前就引入了一个手握全球渠道的强力外援。蔚蓝投资作为现有股东——25%的持股比例，本来已经占住了最好的位置。
但新玩家进场，盘子变大，比例不变，话语权就被稀释了。
路远山这种人，吃进嘴里的肉不会吐，看见更大的肉——更不会让别人先下筷子。
顾有文两手交叉抵在下巴上，盯着墙上的投影。
“他会来的。”
“不用等。”许琛把投影仪关了。“他会很快。”
——
下午两点十三分。
手机震了。来电显示：路娴。
许琛接起来。
“我爸想约你和顾有文明天上午谈一次。”
没有日常寒暄，开口就是事。嗓音比平时正式了半个档次。
“关于AI业务的架构调整。”
许琛靠在窗台上，右手拇指在裤缝处蹭了一下。
“具体什么方向？”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那一拍的长度，大约是路娴在犹豫该说多少。
“他让法务部今天加班准备材料了。”
法务部。加班。
不是投资部做尽调，不是战略部出分析报告——是法务部。
准备的是合同框架。
许琛挂断电话，转头看着坐在操作台前的顾有文。
“来了。”
——
次日上午九点半。
蔚蓝投资，顶层会议室。
落地窗占了整面南墙，七月的日光铺在深色胡桃木会议桌上，把木纹里的暖色调全逼了出来。
路远山坐在主位。浅蓝条纹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手腕上那块没有任何标志的钛金属表壳。右手边坐着法务总监和一名投资分析师，左手边路娴独坐，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
许琛和顾有文并排坐在对面。
老孟没来。许琛没让他来。今天这张桌上谈的东西，跟技术无关。
寒暄不到一分钟。
路远山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蓝色封面，装订规整，右上角烫着蔚蓝投资的金色LOGO。三十页左右的厚度。
“小许，直接看第三页。”
许琛翻开。
第三页正中央，加粗黑体——
“鉴于AI业务即将进入全球化阶段，蔚蓝投资拟追加现金一亿五千万元，将持股比例由当前25%提升至40%，成为第一大机构股东。”
下方四条支撑理由，排列整齐：全球化需要资本护航；蔚蓝旗下短视频平台提供流量底座；路远山个人人脉打通海外监管通道；董事会席位重新分配。
配套文件三份，装在文件夹最后一个隔层里，每份盖了公章。
许琛从第三页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合上，放回桌面。
动作不快不慢。
旁边，顾有文的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收紧了半寸。他的视线从文件封面上挪开，落在桌面的木纹上，没有抬起来。
路远山两手叠放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