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这步棋,不是小团队能走的。需要弹药,需要生态,需要有人帮你们把路趟平。”
他的拇指压着拇指,缓慢地摩擦了一下。
“这一亿五,不是在买股份——是在给你们买时间。”
许琛没接话。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A4纸。
白纸。没有封面,没有LOGO,没有页码。上面只有三行手写的字,蓝色签字笔。字迹算不上工整,但每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行:烛龙引擎当前估值(基于闪映合资案):21亿。
第二行:林哲远方案落地后预估估值:80—120亿。
第三行:蔚蓝追加1.5亿,按100亿估值计算,增持比例——1.5%。
他把纸推过去。
“路叔,您这一亿五,按昨天的估值能买40%。”
食指在第三行的数字上轻点了一下。
“按下个月的估值,买不到2%。”
路远山叠在桌面上的拇指停了。
左边,法务总监正在翻看蓝色文件做笔记的手悬住了——钢笔尖距离纸面两厘米,一滴墨水在笔尖凝了个圆珠,没落下来。
路娴的后背离开椅背,整个人微微坐直了。她的手搁在笔记本电脑边框上,指尖的指甲盖压出了一小片白色。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在响。
三秒。五秒。
路远山没有动怒。
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把那张白纸拿到跟前看了五秒。
放下来。
摘掉眼镜。
靠回椅背。
笑了。
不是社交场合的客套笑。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声短促的气音——一个下了几十年棋的人,看到对手走出预判之外那一步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他打开面前的平板,翻了十几秒,把屏幕转向许琛。
“小许,你说的一百亿估值,前提是全球化顺利落地。”
屏幕上是一组渠道归属数据。表格密密麻麻,每一行对应一家海外发行商或区域代理的名称,最右侧一栏标注着“合作关系归属方”。
“我想提醒你——林哲远那七家意向函,有四家的亚太业务渠道归属于蔚蓝的合作体系。”
他把平板往前推了两寸。
“没有我的介绍信,他的海外渠道折价一半。”
顾有文的手从桌面上收到膝盖下,十根手指交叉拧在一起。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出声。
这一刀切得准。
林哲远能带走纳尔的客户关系,但亚太市场的分销、本地化、合规审查——这些中间渠道,绑定的不是个人,是平台型巨头。路远山旗下的生态在这个领域扎了十年的根,管道粗到绕不过去。
许琛坐在椅子里,两条腿交叠,姿势从坐下来之后没变过。
右手搁在扶手上。食指在金属面上点了一下。
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三下,调出一封邮件。
发件人:Lin Zheyuan。时间戳:今早07:04。
正文一行字:“补充条款已附,请查收。”
附件是两页的PDF。许琛翻到第二页,第十七条,黑体。
“本方拥有独立的北美及欧洲发行渠道,不依赖任何第三方中间商,可直接对接终端客户。相关渠道清单详见附录C。”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林哲远离开纳尔的时候,带走的不只是人。”
路远山的视线落在那行英文上。
“十二年积累的全部客户关系——全带走了。”许琛的手没收。“路叔,您的渠道很重要。但不是唯一的路。”
屏幕上的日期和时间戳清清楚楚。今早七点零四分。
路远山的视线停了五秒。
从手机屏幕上收回来。
法务总监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了。动作很轻,连搭扣的声音都被空调噪音盖住了。路娴的嘴微微张了一下,又闭上,牙齿的轮廓从腮帮子的皮肤下浮了一瞬。
整间会议室陷进一种密度极高的安静。
不是冷场。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秒完成了一次判断力的重置。
路远山的手从平板上收回来,搁在扶手上。拇指扣了一下食指的指甲盖,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沉默持续了很长。
长到顾有文后背的衬衫贴上了皮肤。
路远山自己打破的。
他靠着椅背,两手交叠放在腹前。视线在许琛脸上停了很久。
那种审视的方式不带敌意,也不带赏识——更接近于一个经验极其丰富的买家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件商品到底值多少钱。
“那你要多少?”
三个字。干燥,利索。
许琛的回答同样干脆。
“我要30%。”
一拍。
“蔚蓝维持25%不变。追加资金我欢迎,但按新一轮估值计价。”
又一拍。
“顾有文个人持股不低于25%,且保留技术方向的一票决定权。”
最后一拍。
“林哲远20%,带资源进场。”
四句话,四个数字,加起来100%。没有留任何模糊空间。
路远山没有立刻开口。他的视线从许琛移到旁边的顾有文身上——这个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年轻人——又移回许琛。
许琛加了最后一句。
“顾有文值多少钱,这家公司就值多少钱。我的30%,赌的是他,不是引擎。”
顾有文低着头。喉结滚了一下。两手压在膝盖上,指尖压出的红痕蔓延到了第二节指骨。
路远山盯着许琛看了三秒整。
然后他从桌上拿起那份蓝色封面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追加一亿五、持股40%、董事会席位重新分配——右手食指沿着装订线,慢慢撕了下来。
纸张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
“40%我不坚持。”
他把撕下来的那页纸折了一折,搁在桌角。
“蔚蓝以新一轮估值追加五千万,维持25%不变。”
停了一拍。
“条件——海外业务板块的优先分销权,归蔚蓝。”
许琛没有还价。
“可以。”
路远山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许琛面前。
手伸出来。
许琛站起来,握住。
干燥,有力。在最后松开的一秒,路远山的手多捏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人注意到。
蔚蓝大厦的旋转门在身后合拢。
七月的热浪从柏油路面蒸上来,许琛走出两步,后颈的汗珠才开始往下滚。
顾有文站在台阶最高一级,仰头冲着天吐了一口长气。西装外套被他拎在手里,白衬衫的后背洇了一大片深色水渍。
他转过头。
“你什么时候拿到林哲远那封邮件的?”
许琛看了眼手机。
“比路叔约我们的电话,早了四十分钟。”
顾有文愣了两秒。
一句脏话从嘴里蹦出来,尾音拖着笑。
许琛没忍住,嘴唇往上牵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进裤兜,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句:
“回去告诉老孟,全球版本适配方案,今天开始立项。”
顾有文小跑跟上来。
“老孟估计比我们还急,你信不信他现在已经在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