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大厦地下车库B2层,许琛把车停进固定车位,没拉手刹。
引擎怠速运转,排气管的震动从底盘传上来,整辆车轻轻抖着。
顾有文推开副驾车门,一只脚踩到地面,回头看了一眼。
许琛坐在驾驶位,拇指在手机屏上快速翻动,没有抬头,也没有要熄火的意思。二十分钟前他们刚在市中心签完一份渠道分成协议,按常理这会儿该上楼开一瓶可乐碰个杯。但许琛整张脸被手机屏的冷光打亮,眉头皱着,下巴绷得紧——不像刚打赢仗的样子。
“一起上去?”顾有文弯腰在车门框边问,“老孟在等我们碰方案。”
“你先去。”
许琛的视线没离开屏幕,右手拇指连划了三下。
“我看个东西。”
顾有文站直身体,多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关上车门。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被引擎的嗡嗡声压下去,脚步远了,最后消失在电梯间那个方向。
车里安静下来。
许琛把手机横过来,双指撑开屏幕上的表格。
周海半小时前发来的——星火计划周报。
数据铺了满满四页,几个关键数字被红色加粗标注,白底上格外扎眼。
累计投稿:14,217篇。
他往下拉。
悬疑赛道作者申请本周增长率:340%。
这本该是好消息。星火平台上线以来最猛的一波流量涌入,悬疑赛道因为几部爆款短剧的连锁反应,吸引了大批网文作者转型投稿。增长曲线陡得快要竖起来了。
但下一行数据把这点兴奋全按回去了。
人工编审团队:12人。日均处理量:180篇。
积压稿件:9,064篇。
平均响应周期:11天。
上个月这个数字还是4天。
许琛的拇指停在屏幕中央,没有再滑动。180除以12,每个编审每天处理15篇。一篇剧本初稿少说两万字,精读加批注至少需要四十分钟。一天八小时满负荷运转,15篇已经是极限。
他又算了另一笔账——按当前日增稿件量,不扩编的话,积压数字每周净增一千二百篇以上。扩编需要时间,培训需要时间,合格的编审在整个行业里都是稀缺资源,挖一个少一个。
时间。
全都指向时间。
他接着往下拉。
退稿率:96.8%。
这个数字看着吓人,但许琛清楚内情。不是质量太差,是根本读不完。编审团队被迫执行优先级分流——先挑赛道匹配度最高的稿件精读,其余积压件超过七天未处理的直接退回,附一句标准话术:“暂不符合当前赛道需求。”
一句话把人打发走。
作者收到的是拒绝,实际上连被拒绝的资格都没有。没人看过他们写的东西。那些人花了一个月两个月构思故事,熬了不知多少个夜写出来的初稿,被一句模板话术弹了回去。作者以为自己被评判了,实际上连被评判的门槛都没摸到。
许琛锁屏。
手机屏暗下去,车里只剩引擎的震动和暗下来的光。他脑袋靠进头枕,闭上眼。
他设计的那套模式在转——优质内容吸引作者,作者生态吸引平台方,平台方的订单反哺作者。闭环逻辑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中间环节靠十二个活人撑着。
他们每天泡在二十万字的文稿堆里,眼底全是血丝,周末取消了两个月。其中一个编审上周在工位上流了鼻血,许琛在群里看到照片时没吭声,转头让行政给编审组每人加了一份商业医疗险。
保险解决不了问题。人扩不起来,加班也顶不住。
这是结构性矛盾。
手机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解锁。
周海的语音条弹进来,四十七秒。
许琛点开,贴到耳边。
周海的嗓子发紧,说话很急:
“许总,两件事。第一——黑石资本旗下的泛娱乐集团,本周上线了一款剧本征集平台,叫'创想星球'。”
顿了一下。
“模式跟星火一模一样,但他们接了一套NLP语义筛选系统。机器初筛,人工复核。审稿效率是我们的五倍,响应周期压到两天以内。上线第一周签约作者三千二百人——”
又顿了一下,这次停得更长。
“——其中六百多,是从星火直接挖过去的。”
许琛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
六百人。不是小数目。星火平台累计活跃作者也不过两千出头,一周被切走了将近三成。那些人不是被忽悠走的,是被效率吸引走的。两天出结果和十一天出结果,换谁都会用脚投票。
语音继续。
“第二件事。”
周海的气息压得很短,一口一口往外送:“星火编审组副组长陈敏,带着两个骨干编辑,被创想星球定向挖角。三倍年薪加期权。今天下午正式递的辞呈。”
最后一句,周海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
“许总,他们不是在抄我们的模式。他们在用机器打我们的人。”
语音条播完,进度条弹回起点。
车库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吹出冷气,贴着许琛后颈扫过去,那层薄汗早就凉透了。
他没有立刻回复。
把周海这条语音转发到了梦工厂核心群。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顾有文第一个冒出来,一条文字:“刚听了,这帮人下手够快。”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陈敏走了?她一个人手里压着多少稿子?”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老孟罕见的打了字。
平时他在群里一年发不了十条消息,技术人的脾性,能用一句说清的绝不说两句,能不说的干脆沉默。但这次他破例了,发了一段完整的话:
“NLP初筛在技术上不难,任何有基础算法团队的公司都能做到。星火的人工模式确实是软肋。”
这句话砸在群里。
所有人都看到了。
没人接。
研发组的几个人陆续冒泡,有人发了个省略号,有人打了半句“这……”又撤回了。气氛从惊讶沉下去,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闷。
一个刚入职两周的策划发了一句:“那我们是不是也要接NLP?”
群里彻底安静了。
许琛盯着聊天记录,拇指搁在输入框边缘。
不是不能接。市面上的NLP语义筛选方案一大把,买个现成的API接口,两周就能部署上线。技术门槛等于没有。但那又怎样?创想星球背后站着黑石资本,钱比你多,技术比你强,人比你贵。同一条路,你怎么跑得过人家。
跟着接NLP只是跟在后面跑,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而且——NLP初筛做的是筛选。能把明显不合格的稿件过滤掉,能按关键词、题材、结构做粗分类。但读懂一个故事和给一个故事分类,完全是两回事。
许琛把手机扣在方向盘上。
挡风玻璃上映出地下车库的天花板,灰色水泥面上爬着几根线槽,日光灯管的白光照得什么都灰蒙蒙的。他盯着那片灰白看了很久。没有焦点,眼睛只是挂在某个模糊的位置上。
车库里间歇有别的车辆驶过,轮胎碾过环氧地坪的沙沙声从远处传来,又远去。
四十秒。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东西慢慢停下来。那些数字,周海的语音,作者退出问卷里的三个关键词,陈敏递辞呈——搅在一起搅了半天,然后突然就清了。
一个想法,完整的,带着整套逻辑一块冒出来。
许琛拿起手机,给周海发了一条语音。语气很平:
“数据库里所有投稿记录、审稿意见、修改批注、用户阅读行为日志——一条都别删,全量备份,今晚之前给我确认。”
对面沉了三秒。
周海回:“为什么?”
许琛没解释。
退出对话,锁屏,拧熄发动机。
推门下车,车门关上的声响在空旷的B2层弹了好几道回音。头顶日光灯管的白光照在他脸上,他往电梯间走,步子比二十分钟前快了一截。鞋底磕在水泥地上的节奏急促而均匀,脑子里有东西在跑。
梦工厂二楼,引擎实验室。
老孟趴在工作台上,面前摊着全球版本适配方案的第一份架构文档。纸质打印稿已经被他用红蓝两色笔标得密密麻麻,A3纸边缘翘起来,被一只喝了一半的冷咖啡压着。身后的白板挂满了烛龙引擎的技术路线图,最右侧用磁铁吸着林哲远从海外发来的客户对接时间轴——东京,首尔,洛杉矶,柏林,四条线交织在一起,最近的一个节点是下周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