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梦工厂出来,许琛没回公司。
中南路LOFT公寓的书桌上,台灯拧到最暗那一档。光圈刚好覆盖一张A4纸的面积。
许琛把衬衣袖子往上推了两寸,拧开签字笔的笔帽,开始写。
不是方案,不是流程图。是一张资产总览表。
逐条来。
第一行——奇迹游戏。《星尘》月流水稳定在九亿以上,最近三个月波动幅度不超过百分之五,用户留存曲线几乎是一条平的直线。《古墓丽影》首周全球销量突破千万套,后续长尾还在走,数字版的购买量每天维持在五位数。
笔尖往下挪一行。
第二行——江南大学游戏社。三款小游戏矩阵,用户规模不大,但付费率高得离谱。每月净利润超两千万,稳定到可以按周结算。
第三行——PU潮玩。越南工厂投产之后,产能翻了两倍半。国内渠道铺了三百多个城市,线上直营占比从百分之二十涨到百分之四十五。B轮融资的意向函已经摞了一叠,最保守的机构给的估值也在百亿起步。
第四行——繁星短剧。悬疑赛道市占率超过六成,日均新增用户还在涨。星火计划仍然处于投入期,月亏八百万,但用户付费意愿的数据远超同行平均线三个身位——这笔账算到年底,不亏。
第五行——顾有文工作室。《功夫熊猫》全球票房三十七亿,分账正在走流程,第一笔款月底到位。烛龙引擎的全球合资公司也在推进注册,梦工厂那边已经签了框架协议。
五条线,五笔账。
许琛放下笔,从抽屉里摸出计算器。不用手机自带的那个,用的是老式卡西欧,按键声清脆,每按一下都有物理反馈。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四分钟。
最后一个数字跳出来。他盯着液晶屏上那串数看了很久。不是不敢信。是要一位一位确认——没看错,没按错,没算错。
确认完了。
许琛把计算器放回桌面,往椅背上靠了靠。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那张A4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
不到三年。从入学江南大学开始到现在,纸上这些数字加在一起——
总资产62亿,月入0.72亿元!
他没有笑。嘴抿了一下,又松开。某种东西从后脑勺一直延伸到脊椎末端,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
很克制。是那种清楚地看到一张拼图终于成型之后的确认感。
门铃响了。
凌晨一点二十分。就那么一下,干脆利落。
许琛没有任何意外。这个点、这种按法,只有一个人。
他起身去开门。
路娴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妆,穿着一件灰色的宽松卫衣,下面是黑色运动裤。
不是蔚蓝投资那个穿定制西装的路总。
是深夜加完班直接过来的路娴。
“进来。”
许琛侧身让路。路娴没客套,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把电脑放在膝盖上,翻开屏幕。
“喝什么?”
“我自己来。“
许琛没再问,走到对面坐下。
路娴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两下,点开一个PDF。屏幕上弹出来的第一页,标题占了整整两行——
《2024下半年泛娱乐赛道竞争格局》
蔚蓝投资内部研究部出品。时间戳是今天下午五点。机密级。
路娴把电脑转了个方向,屏幕朝向许琛。
“先看数据。”
许琛接过电脑搁在茶几上,身体前倾,开始翻。
第一页是总览。第二页开始分赛道。
潮玩——黑石资本在两个月内连续注资三家国内供应链厂商,扶持一个叫“潮壳”的新品牌。半年前还只是深圳华强北的一个小档口,现在已经签下了国内排名前十的模具厂中的六家,锁死了产能。PU潮玩越南工厂的产能刚翻上去,国内供应链这头就被掐了脖子。
许琛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半秒。
继续翻。
游戏——三家和黑石有关联的公司,分别从社交竞技、开放世界、二次元三个品类切入,每一个都冲着《星尘》的用户画像去的。不是正面刚,是三面包围。
短剧——“创想星球”。许琛对这个名字不陌生,上个月林薇报过一次,说市场上出了个新玩家,用AI做初筛。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创想星球背后的资金链条穿了三层壳,最终指向黑石。
它们在用AI初筛对星火计划做降维打击。星火的核心优势是人工编审的精准度,但人工的速度永远追不上机器。创想星球那边日审稿量是星火的七倍。
许琛翻到最后一页。
影视后期——“光域数字”。许琛没听过。但报告里列了它的客户名单:国内六大影视集团中的四家。不是签了合作意向——是签了排他协议。排他的意思是,协议期内这四家集团不能使用烛龙引擎。
许琛把手指从触控板上收回来。
七个赛道。每一条线都有一个对应的狙击者。布局时间集中在过去三个月。
他没翻回去看第二遍。数字记住了。
路娴一直没说话。她坐在沙发另一端,双腿交叠,两只手搁在卫衣口袋里,等着。等他看完。等他消化完。
许琛合上笔记本屏幕。啪的一声,不重不轻。
“每一条线单拎出来你都能打赢。”
路娴开口了。
“潮壳的设计团队不行,创想星球的AI还没过调试期,光域数字的技术底子比烛龙差了两代。”
她的上半身从沙发靠背上直起来。
“但他们不会让你一条一条打。”
停顿。
“他们在同时进攻所有战线。”
许琛没接话。视线落在茶几上合着的笔记本旁边——那张手写的资产总览表折了两道,压在咖啡杯底下。
一分钟前,纸上那些数字还让他确认了“对了”。
现在,它们换了一个名字。叫“靶心”。
路娴没催。
十秒之后,她继续往下说。
“我今天下午拿到这份报告,第一反应是替你拆解每条线的应对方案。拆到第三条的时候我停了。”
她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放在膝盖上。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许琛看她。
“你现在所有的业务线——游戏、潮玩、短剧、影视后期——它们之间是并联关系。”
路娴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平行的手势。四根手指并排,彼此之间有间距。
“共享的只有两样东西:资金,和你的人脉。”
她收回手。
“没有任何一条技术纽带把它们焊在一起。”
许琛没动。
路娴没有抬高嗓门,语速也没加快。一字一字往外吐,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潮玩的设计可以被模仿。PU能出的款式,别人砸钱也能出。游戏的玩法可以被借鉴,《星尘》的核心循环不是黑箱,拆得出来。短剧的模式可以被复制——创想星球已经在复制了。影视后期的客户可以被抢夺——光域数字正在抢。”
她上半身又往前推了两寸。
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背打直。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哪条线赚不赚钱。”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是没有任何一条线,拥有别人绝对无法复制的东西。”
公寓里安静了。
台灯的光从书桌那边照过来,只够到沙发扶手的位置。路娴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许琛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凉的。苦味变得更涩。
他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比平时重了一点。
路娴听到了。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补充。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许琛起身。
没走向书桌。走向窗边。
江城凌晨一点半的夜景铺在落地窗外面。大部分写字楼已经灭了灯,只剩零星几栋还亮着。长江大桥的轮廓勾在远处,桥上的车灯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