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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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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材料中心出来,许琛没有回公司。

  电梯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他已经决定了接下来要去哪里。不是梦工厂,不是奇迹游戏的工位,不是蔚蓝大厦的会议室。那些地方今天都可以不去。

  宾利从访客车位倒出来,拐上园区外的主干道,在第二个路口左转,汇入江城二环高架的车流。

  七月正午的城市在高架两侧铺开。太阳悬在头顶偏南的位置,光线几乎是垂直砸下来的,柏油路面被烤得泛起一层油亮的光泽,远处的路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浪,把对向车道的车辆扭成了变形的色块。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气贴着他的手背走,和车窗玻璃外面蒸腾的暑气隔了一层。

  许琛单手搭在方向盘的十二点方向,手指松松地扣着皮革。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拇指解锁,滑进通讯录。

  名字一行一行往上走。

  陈文卓。顾有文。路娴。马文龙。沈星苒。苏云芷。孙佳。温韵诗。王浩。

  拇指没有停在这些名字上。继续往下划。

  “D”的分类栏里只有两个人。

  第一个,“董令仪”。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春节的画面从记忆深处翻出来——堂嫂坐在老家堂屋的方桌旁边,面前摆着一杯热茶,两指捏着杯沿,嘴里一连串金融术语往外蹦。她说的是“控股母公司”、“资产隔离”、“核心财务团队”,说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像是秤砣一样压在桌面上,分量很足。

  许家印在旁边翻花生壳,偶尔插一句“听你嫂子的”。

  那天他没太当回事。不是不认可——是觉得时间还早,手上的盘子还没大到需要一个专业团队来打理的程度。

  现在呢?

  六十二亿。

  五条线同时在跑。

  他按下拨号键。

  嘟——嘟——

  第三声响到一半,接通了。

  “喂?“

  董令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应该是在办公室。

  “嫂子,我。“

  “小琛?“停了半拍,键盘声没了,她大概把手从键盘上收了回来,“怎么了,大中午的。“

  许琛的拇指在方向盘的缝合线上蹭了一下。

  “嫂子,江城有没有靠谱的高端地产经纪?我要买房。“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两秒。

  很短的沉默,但许琛听得出那两秒里发生了什么——董令仪在把“小琛打电话来”这件事,从“亲戚叙旧”的文件夹里拎出来,扔进了“商务对接”的抽屉。

  “什么规格?“

  她的声音变了一个调。不是亲戚之间用的那种带着笑意的随意腔调,是银行私人理财顾问和客户通电话时才会切出来的——清晰、简洁、每个字都踩在信息密度最高的位置上。

  许琛也跟着切了过去。两个人之间的沟通效率瞬间拉到了另一个层级。

  “独栋。带院子。建面一千平以上。离江南大学车程不超过二十分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比第一次更长。

  这三秒里,许琛知道她在做什么——在脑子里检索江城高端住宅市场的库存数据。董令仪在投行做了五年,转私募做了三年,经手的地产基金项目不下二十个,江城的高端住宅市场对她来说跟自家菜园子差不多。

  “江城符合这个条件的楼盘——“

  她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档,每一句话都像是从数据库里调取出来、经过筛选之后才放出来的。

  “三年内开盘且仍有余量的,只有一个。'澜庭'。“

  许琛没打断。

  “东湖边上,正儿八经的湖景庄园区。占地六百多亩,分了四期开发。前三期早就卖完交付了,第四期是最后一批超大户型,庄园级的,全市总共就做了二十来套。卖到现在还剩个位数。“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某个数字。

  “建面从一千零八十到一千三百平不等。开发商是华中置地,国企背景,品质口碑在这个价位段里头算是最硬的之一。单价一万四左右,总价一千五到一千八之间。“

  他没接话。

  董令仪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又补了一句。声调微微往上挑了一点,比刚才的职业腔调多了一丝当嫂子的好奇:

  “你确定?“

  这两个字问的不是价格。一千五百万到一千八百万,对现在的许琛来说,不值得她用“确定”这个词来问。

  她问的是——你要买一栋一千平方以上的独栋庄园。你一个二十岁的大二学生,买这种东西做什么。

  许琛的拇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一下。

  “今天能看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短的气音——不是叹气,是笑。一种看穿了对方不打算回答“为什么”、索性也就不再追问的默契。

  “你等我十分钟。我给那边销售总监打个电话,让他直接对接你。他叫方启明,在这个圈子里做了十几年了,口碑不错,不会给你耍花样。“

  “行。“

  “到了之后别急着表态,先把四期剩的几套都看一遍,户型差别不大但朝向和位置差很多。还有——“

  她的语气变成了嫂子嘱咐弟弟出门的那种腔调,跟三秒前的投行精英完全是两个人。

  “别穿得太正式。那种地方的销售见惯了大老板,你穿得越讲究他反而越滑头,随意一点他反倒老实。“

  许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T恤,黑色休闲裤,脚上一双穿了半年的运动鞋。

  “嫂子,我现在身上连条领带都没有。“

  “那正好。“董令仪笑了一声,“我挂了,回头看完了跟我说一声。“

  电话断了。

  许琛把手机扣回副驾的杯架上。

  高架路在前方画了一个弧度,往东湖方向偏转。护栏外面的城市天际线从左手边往右手边慢慢移动——写字楼、商业综合体、高层住宅,然后渐渐地,建筑密度开始稀疏,天际线变矮了,绿色变多了。

  他打了转向灯,并入外侧车道。

  ——

  下午两点四十分。

  宾利从城市主干道拐下来,驶入一条宽度只允许两车交汇的私家车道。

  车道两侧栽满了法国梧桐。盛夏的树冠膨胀到了极致,枝叶从两侧伸出来,在头顶交织成一条完整的绿色隧道。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整条路像一根被植物吞没的管道,阳光被层层叠叠的叶片切碎,碎成无数大小不等的光斑,密密匝匝地洒在引擎盖和路面上。

  车速降到二十码以下。

  轮胎碾过铺设整齐的透水砖路面,发出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咕噜声。和刚才高架上柏油路面那种沉闷的摩擦声完全不同——这种声音是松弛的,是那种“到家了”的频率。

  许琛的左手从方向盘上滑到窗框边缘。他按下车窗,玻璃往下走了三分之一。

  热空气立刻灌了进来,但不完全是城市里那种令人烦躁的闷。梧桐树的叶片把大部分直射光都挡住了,漏进来的热度被树荫过滤过一遍,带着一股潮湿的、混合了泥土和树皮气味的温吞劲。

  蝉鸣。

  很近。近到能分辨出至少三只蝉在不同的方位叫,音高各不相同,交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密实的背景噪音。城市里听不到这种蝉鸣——不是没有蝉,是被马路上的车流声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盖住了。这里没有那些东西挡着,蝉鸣就成了空气的一部分。

  车道尽头出现了一座门楼。

  不高。大约三米出头,比许琛预想的矮了不少。灰色天然石材垒砌的墙体,石头的纹路和色差没有被刻意处理过,保留着原始的粗粝感。门柱是方形的,线条很直,没有任何雕花和装饰。只在右侧门柱的中段位置,嵌了一块铜牌。

  “澜庭”。

  两个字。字体是请人手写的行楷,笔锋瘦硬,竖画收笔的地方有一个极小的回锋。铜牌的表面被氧化成了深棕色,和灰色石材的底色融在一起,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来。

  没有金碧辉煌。没有欧式罗马柱。没有用镀金大字把楼盘名字怼在你脸上的那种粗暴。

  安静。收敛。

  像一个不需要自我介绍的人。

  门禁系统的摄像头在引擎盖上方扫了一圈。许琛没有摇下全部车窗,也没有伸手按对讲机的通话键——大概率是董令仪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车牌信息提前录进了系统。

  两秒后,道闸杆无声地抬了起来。

  宾利缓缓驶入。

  ——

  售楼处不在主路边上。

  从门楼进去之后还要走大约四百米,穿过一片修剪得极规矩的草坡——坡度很缓,目测不超过三度,草坪的颜色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偏黄的绿,是真草养护后的自然色泽,不是人造草坪那种扎眼的翡翠绿。

  草坡尽头,一栋两层的老洋房嵌在一丛高大的樟树后面。

  许琛把车停进售楼处前方的访客车位。整个停车区只划了六个车位,用旧枕木隔开,枕木嵌在碎石路面里,半截露在外面,颜色被风吹日晒褪成了灰白色。六个车位空着四个,另外两个停着一辆深灰色的奔驰S和一辆黑色路虎揽胜。

  他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透过挡风玻璃打量这栋建筑。

  售楼处——或者说这栋老洋房——的外墙是砖红色的,不是涂料,是真砖。砖缝里的石灰已经泛了碱,白花花的盐析从接缝渗出来,在砖面上拉出一道道不规则的纹路。这种东西在新楼盘上是质量缺陷,在这种年头的老房子上反而变成了一种时间的证据。

  爬山虎。

  从一楼墙根开始往上长。主干已经有小拇指粗了,木质化的茎秆牢牢吸在砖面上,支脉像血管一样往四面八方铺展。叶片从一楼爬到了二楼窗台的位置——深绿色的,一片叠一片,层层堆叠。风从东湖方向吹过来的时候,整面叶墙轻轻起伏,最外层的叶片翻转过来,露出银灰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墙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门前的草坪修剪得平整到了强迫症会觉得舒适的程度。边缘用旧枕木围了一圈矮矮的围档,枕木表面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绿得发黑,指甲盖那么厚。

  没有LED大屏。

  没有充气拱门。

  没有穿旗袍的礼仪小姐站在入口两侧朝你微笑。

  没有扩音器循环播放“恭喜发财”的背景音乐。

  安静。

  蝉鸣和远处东湖水面被风吹皱时传来的那种极细微的沙沙声,是这片空间里仅有的声响。

  许琛推开车门。

  七月的热浪从脚底开始包裹上来——停车场的碎石路面被太阳烤了一整个上午,热量从石头缝隙里蒸上来,隔着运动鞋的鞋底都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草坪刚被浇过的水腥味,远处樟树散发的樟脑酸辛,以及很远很远的地方,东湖的水汽裹着一丝淡淡的泥土气息飘过来。

  他关上车门。

  脚步还没迈出去,洋房正门的台阶上已经有人迎了下来。

  一个中年男人。身高一米七五上下,体型不胖不瘦,但腰板挺得很直,肩线展开的弧度刚好,不是那种刻意挺胸的僵硬,是长期保持良好坐姿和行走习惯之后,肌肉骨骼自然撑出来的框架。

  白色衬衫。纯棉的,领尖是经典的尖角款,没有纽扣领,领口系到了倒数第二颗。衬衫的质地不是那种发贼光的化纤混纺,是洗过很多次之后棉纤维变得松软的质感,领口和袖口的折痕被烫得笔直但不锋利。深蓝色西裤,裤线压得很正,裤脚的长度刚好盖住皮鞋的鞋舌。

  袖扣。

  许琛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老式的鎏金款,圆形,表面有极细的竖纹,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东西。不是名牌,但也不是地摊货。是那种被一个人用了二十年、舍不得换也没必要换的东西。

  皮鞋。

  擦得发亮——不是工业鞋油那种贼亮,是纯蜡反复抛光之后呈现出来的温润光泽,牛皮本身的毛孔纹路在光面下若隐若现。但鞋底磨损了。前掌外侧的橡胶层被磨掉了大约一毫米,走路时前脚掌微微偏外侧发力——这是一个每天在庄园里走一万步以上的人才会有的磨损方式。

  走路的姿势端正而不急。两步台阶走下来,一步一级,节奏匀速。不是小跑着迎过来的那种殷勤,也不是踱着方步让客户等着的那种拿架子。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知道来的人付得起这个价位,也知道自己不需要靠低姿态来促成交易。

  “许先生?“

  他在距离许琛大约两米的位置停下来。不远不近。伸手的话要各往前迈半步才握得到——既不冒犯个人空间,又不显得生分。

  “董女士打过招呼了。“

  没有直接说“董令仪”的全名。用“董女士”。三个字传递了两层信息:第一,他和董令仪之间存在一定程度的私人关系,才会用姓氏加敬称而不是全名;第二,他清楚来访者和董令仪的关系,不需要额外解释渠道来源。

  “我姓方,方启明。澜庭项目营销总监。“

  没有递名片。

  许琛注意到了这一点。在高端地产的销售场景里,不递名片本身就是一种名片——它意味着“你不需要记我的电话号码,因为你想找我的时候,随时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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