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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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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总。“许琛微微颔首,语气随意,“董嫂说您在这个圈子干了十几年了。“

  方启明笑了一下。不是商业场合那种标准化的八齿微笑,是嘴角往上牵了一点点、眼角多了两道纹的真笑。

  “十七年了。从售楼小弟干起来的。“他侧身让出通往洋房的方向,手臂微抬做了个请的手势,“许先生,先进去喝杯茶?还是直接去看房?“

  许琛扫了一眼洋房的门——推拉式的木门,门框上方挂着一串干枯的紫藤花,暗紫色的花穗垂下来有半尺长。

  “直接看。“

  方启明点头,没有多说。

  他转身走向停在洋房侧面的一辆白色高尔夫球车。球车的顶棚是帆布的,被太阳晒得颜色泛了白,四个轮胎上沾着草坪泥。方启明拉开驾驶侧的帆布帘子,示意许琛坐到副驾的位置。

  许琛上了车。座位是仿皮的,被太阳烤得滚烫,他坐下去的一瞬间后背被热度顶了一下。

  球车启动,电动马达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轮胎碾过石板路面时发出的轻微颠簸。

  ——

  石板路不宽,两辆球车交汇都得减速让行。

  路面铺设的是天然青石板,每块大约半米见方,板与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短短的杂草,有人定期修剪过,草尖齐刷刷地和石板表面持平,远看几乎分辨不出。

  球车沿着一条舒缓的弧线往园区深处走。两侧的景观开始变化——先是一片矮灌木组成的绿篱,修剪成波浪形的曲线。然后灌木退后,让位给了一排高大的香樟树。树冠遮天蔽日,把石板路笼罩在一片浓密的树荫里,温度一下子降了好几度。

  方启明一边开车一边简短地介绍。声音不大,压在发动机嗡嗡声和蝉鸣的底噪之下,刚好够许琛听清。

  “整个澜庭占地六百三十二亩。分四期开发,前三期08年到14年陆续开盘交付,入住率在九成以上。第四期是15年拿的预售证,做的全是超大户型庄园,总共二十二套。到现在为止售出十五套,还剩七套。“

  球车经过一栋已入住的别墅。

  三层小楼,米白色外墙,屋顶铺了深灰色的平板瓦。院墙不高,一米二左右,用毛石干垒砌成,没有抹灰。院墙上方伸出一蓬三角梅,枝条像喷泉一样四面散开,花量惊人,整面墙都被紫红色的苞片盖住了。

  院子里有人在活动——一个穿着碎花裙的老太太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搁着一只灰色的猫。另一个穿白T恤的中年男人蹲在花圃旁边,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米的距离,老太太嘴里说着什么,中年男人头也不抬地应着,修枝剪咔嚓咔嚓地响。

  球车从门前驶过,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许琛扫了一眼这栋别墅和旁边那栋之间的距离——目测超过八十米。中间用高大的香樟树做了天然屏障,树冠和树冠之间虽然没有完全合拢,但地面上的视线被粗壮的树干和低矮的灌木层挡得严严实实。

  你看不见邻居在做什么。邻居也看不见你。

  但你知道隔壁有人住。

  这种距离感很微妙。既不是城市高层住宅那种鸡犬相闻的拥挤,也不是深山老林的荒芜。是一种“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各自完整,但共享同一片天空”的分寸。

  方启明没有在邻居的话题上过多停留。他只是用一种极克制的方式提了几句:

  “一期的业主里面,有省人民医院的老院长,七十多了,天天在院子里练八段锦。二期进了两位上市公司的创始人,都是低调的那种,平时见不着面。三期有一位退休的部级干部,还有咱们本地一所211的常务副校长。“

  不点名。只说身份和圈层。

  信息量刚够让你在脑子里勾勒出一幅画面——这片区域的业主构成是什么样的,你将来的邻居是什么层次的人。多一个字都没有。

  许琛没有追问。

  球车继续往深处走。

  路面从青石板变成了碎石路,碎石的颗粒很细,被碾压得极实,轮胎走上去的声响从清脆的嗒嗒声变成了闷闷的沙沙声。

  两侧的树从香樟换成了竹子。大面积的毛竹林,竹竿笔直地往上抽,竿径有婴儿手臂粗,竹叶在高处密密地交织成一层绿色的穹顶。风从竹林里穿过来的时候,竹竿和竹竿之间发出一种干涩的、类似骨节摩擦的吱嘎声,混着竹叶摩挲的沙沙声,两种声音叠在一起,把蝉鸣都压下去了。

  球车在竹林尽头停了下来。

  许琛抬头。

  一扇铸铁院门。

  两米四高,双开。

  铁门的表面做了仿古的锈蚀处理——不是那种喷漆做旧的廉价手法,是真的让铁门在户外经历了几年的风雨之后,自然形成了一层不均匀的铁锈色。锈蚀的纹路从铰链处往门心蔓延,颜色从深褐到铁红过渡,有些地方锈得厚了,形成了微微凸起的颗粒状质感,粗粝得像砂纸。

  门把手是黄铜的。

  圆弧形的把手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许琛还没碰到就能看到它在反射热光。方启明走上前,伸手握住门把手的下半部分——那是阴影遮住的位置——拧了一下,铸铁门轴发出一声沉重的、像老人清嗓子一样的低哑声响,门慢慢往内推开。

  许琛站在门口。

  一片开阔的前庭院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面积大。

  他的眼睛花了半秒钟才调整完焦距——从门框的窄幅视角突然切换到一个三百平方米的草坪,瞳孔需要适应这种纵深的变化。草坪的颜色偏深,是那种养护了很多年的暖季型草种才会有的浓绿,边缘和地面之间的接缝处剃得极干净,像用尺子量过的。

  草坪中间。

  一棵银杏树。

  许琛的视线被它拦住了。

  树冠巨大。从主干分出的第一级枝杈大约在两米半的高度,然后呈扇形往四面八方铺展,一直铺到了直径超过十五米的范围。七月的银杏叶是饱和度极高的翠绿色,扇形的叶片密密匝匝地堆叠在一起,一层压一层,从远处看整棵树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树干。

  许琛走过去。

  他的手贴上了树干。

  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银杏的树皮不是光滑的,而是纵向开裂的——裂纹深浅不一,最深的裂隙能塞进一根手指。树皮的颜色在阴面和阳面是不同的:朝南的一面被太阳晒成了灰白色,干燥粗粝,指腹划过去有一种砂纸的触感;朝北的一面颜色偏深,灰褐色里透着一丝绿意,裂隙深处长着极薄的一层苔藓。

  温热的。

  树干吸收了一上午的阳光,热量从树皮的纤维里透出来,贴着他的掌心慢慢传导。不是灼烫,是那种接近体温的温度——像握着一个活着的、有脉搏的东西。

  他的手指沿着一条纵向的裂隙往上摸了两寸。指尖碰到了一块凸起——树皮的边缘翘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翻卷,翻卷的背面是浅黄色的木质层,新鲜的,还没有完全氧化。

  这棵树还在长。

  许琛抬头。

  透过层层叠叠的扇形叶片看天。七月正午的天空蓝得发白,光从叶片的缝隙里碎成了无数光点——不是那种规则的光斑,是被不同角度、不同厚度的叶片折射和过滤之后,形成的明暗不一的光粒子。有些是纯白的,有些带着叶绿素过滤之后的淡绿色调。它们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T恤的白色棉布上,一闪一闪的,像一场极慢的、无声的雨。

  他的手没有从树干上收回来。

  方启明站在三步之外,没有出声。

  一个在高端住宅行业干了十七年的人,见过太多买家走进样板房之后的第一反应。有人看装修,有人看朝向,有人第一时间问车位数量和物业费标准。

  看树的,他很少遇到。

  不是看——是站在那里。手贴着树皮。抬着头。像在听什么。

  方启明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在想什么。他唯一能确认的是——这个人被这棵树拦住了。

  不是被价格拦住,不是被户型拦住,不是被位置和朝向拦住。

  是被一棵银杏树拦住了。

  十七年的经验告诉他,接下来不需要说任何话。也不需要催促。更不需要往前走一步、用一句“您看主建筑那边——”来引导动线。

  等。

  等这个年轻人自己从树下走出来。

  许琛的掌心还压在树皮上。

  手掌的热度和树干的热度在接触面上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了。他的脑子里没有跑任何数字——不是估值,不是月供,不是投资回报率。

  有别的东西在转。

  那些转了半天的东西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可能跟今天早上有关。可能跟凌晨一点四十分有关。可能跟清晨六点零三分那张照片有关。可能跟白大褂袖口上那块洗不掉的桂花糕渍有关。

  也可能只是跟这棵树的年龄有关。

  这棵银杏至少活了五十年。

  五十年前它被种下的时候,东湖边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庄园,没有高架,没有写字楼的天际线。只有湖水、泥土和风。

  它在这里等了五十年。

  等到有人来。

  许琛把手从树干上拿下来。掌心上沾了一层极细的树皮碎末,灰褐色的,揉了揉就散了。

  方启明看到他转过身来。

  “这棵银杏是原生的?“许琛问。

  “是。“方启明的回答干净利落,“整个四期的规划就是围着这片原生树做的。开发商拿地的时候这棵银杏就在,树龄五十三年,有园林局的挂牌。整个庄园的建筑朝向、庭院开口方向、地下管网走线,全部让着这棵树。设计院为了保住它的根系,地基往北退了六米。“

  许琛没有接话。

  他又看了一眼树冠。

  风从东湖方向过来,树冠最外缘的叶片先动了,一层一层往内传递,整棵树像是吸了一口气。叶片翻动的沙沙声从树冠的顶部落下来,落在草坪上,落在碎石小径上,落在铸铁院门半掩的门扇上。

  “方总。“

  许琛收回视线,看向方启明。

  “主建筑在哪?“

  方启明微笑着伸手指向草坪尽头那条碎石小径的方向。

  “这边请。“

  小径从银杏树下穿过,碎石的颜色是暖灰色的,每一颗都有鹌鹑蛋大小,踩上去脚底会轻微下陷半厘米。许琛走在前面,方启明落后半步,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嚓嚓声响。

  小径走了大约四十米,绕过一丛修剪成球形的红叶石楠,主建筑出现在视野的正前方。

  两层半的合院结构。

  外立面用的是清水混凝土——不是那种粗糙的工业风清水混凝土,是经过精细模板浇筑之后形成的、表面平整到可以反射光线的高等级清水面。混凝土的颜色是一种带暖调的浅灰,不同批次浇筑的板块之间有极细微的色差,但被设计师故意保留了下来,形成了一种类似水墨画渲染的自然过渡。

  木质格栅。

  竖向的格栅从一楼的落地窗框一直延伸到二楼的檐口,材质是碳化处理过的白蜡木,颜色深沉,纹路清晰。格栅的间距不完全一致——靠近窗户的地方间距宽一些,让光透进去;靠近实墙的地方间距窄一些,形成半遮半掩的私密感。

  线条极简。

  整栋建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线脚,没有壁柱,没有线条冗余的檐口造型。所有的建筑语言都被压缩到了两种材料的对话里——混凝土的冷灰和白蜡木的暖褐。一硬一柔,一冷一暖。

  但体量感十足。

  建筑的横向展面很长——至少五十米。中间是两层半的主体,两侧各延伸出一翼的单层附属建筑,整体呈U字形,把前方的庭院半合围起来。屋顶的坡度很缓,几乎是平的,只在边缘有一个极微小的起翘角度,让雨水可以沿着金属天沟排走。

  方启明走到许琛身旁,停住脚步。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急于展开介绍词。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许琛自己把这栋建筑从视觉上消化完。

  十秒。

  许琛的视线从屋顶的天际线慢慢扫下来,经过二楼的窗户——窗框是深色铝合金的,玻璃面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再往下,落在一楼入口处那扇半隐在木格栅后面的主入户门上。

  “建面一千两百八十平。“方启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占地两千三百平。前庭、后院加东西两侧的侧花园,四面围合。“

  他顿了一下。

  “总价一千七百九十二万。“

  这个数字在空气中悬了两秒。

  草坪上银杏树的叶片被风翻了一下。

  许琛的视线从主入户门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脚下的碎石路面上。一只蚂蚁正沿着一颗灰色碎石的边缘爬行,爬到最高点之后犹豫了一下,触角左右探了探,然后翻过去,消失在碎石和碎石之间的缝隙里。

  他抬起头,看向方启明。

  “后院能看吗?“

  方启明的眼角多了一道细纹——很细微的表情变化,但许琛捕捉到了。那是一种“预判得到验证”的信号。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开着宾利,看完前庭的银杏树之后没有问价格细节、没有问贷款方案、没有问物业费标准——而是问“后院能看吗”。

  方启明在十七年的从业经历里给无数买家分过类。

  看装修的是刚需。看朝向的是投资。看邻居的是圈层。看树的——看完树还要看后院的——

  是想住进来的。

  “当然。“方启明侧身,示意许琛跟他走,“从东侧花园的廊道穿过去,不到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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