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首都机场T3航站楼出来的时候,北平的热跟江城完全是两种东西。
江城的热是湿的,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永远擦不干的汗膜。北平的热是干的,烈日从头顶直灌下来,但只要站到阴影里,温度立刻掉七八度。
许琛没心思感受天气。
他从出租车后座下来,右手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老孟十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GPU温度87.4°C。安全阈值93°C。按当前负载曲线推算,还有大约三小时十五分钟。“
三小时十五分钟。
从首都机场到清华大学,导航显示四十分钟。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建筑。
清华大学信息科学技术学院。紫光云算力中心就挂靠在这栋楼的地下二层和地下三层。灰白色外墙,方方正正的窗户排列得极其规整,楼体正面挂着一块深红色的铭牌,烫金字体写着学院全称。
老孟从出租车另一侧下来。
他的状态比许琛差了不止一个档次。Polo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渍,眼镜片糊着一层油腻雾气,头发是在飞机上睡了一个半小时醒来后胡乱抓过的乱。
他站在许琛旁边,仰头看着那块铭牌,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大楼入口两侧的玻璃橱窗上——“国家重点研发计划““科技部重大专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A类“——每一张海报的右下角都印着国字号的项目编号。
“许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地方……“
他没说完。
但许琛听懂了。
这里不是江大。
江大的超算中心,郑展鹏是院长,许琛是校企合作的核心联络人,天讯的五十亿投资有他的签字。在那个体系里,他是自己人。
这里是清华。
他就是一个从江城飞过来的、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份企划书,想从国家级的科研重器上切一块算力下来。
许琛低头整了一下T恤的领口,迈开步子往大楼正门走。
步速不快,节奏匀称。
老孟愣了半秒,小跑两步跟上来。
玻璃门自动滑开,冷气涌出来,带着消毒水和打印机墨粉的气味。
大厅的格局跟江大完全不同。深灰色防静电地板,浅灰色墙面,没有沙发,没有绿植,没有学生抱着笔记本写代码。走廊两侧一扇接一扇的实验室门,十四扇门里十一扇亮着红色使用指示灯。
走廊里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在走。没有人站着聊天,没有人靠在墙上看手机。所有人的步速都比正常走路快了两成,脚步声密集而有节奏。
一个穿白色实验服的年轻女人从许琛身边擦过去,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收回去,拐进了左手边第三扇门。
电梯到了五楼。
走廊比楼下更安静,地面铺着浅灰色地毯。墙壁两侧挂着学术会议的合影,IEEE、ACM、NeurIPS的缩写一路排过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铜质名牌上两个字——
“周焕民“。
下面一行小字:“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再下面:“紫光云算力平台技术委员会主任“。
许琛抬手敲门。三下。
门里没有声音。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声音。
老孟的手心开始冒汗,公文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
“许总,要不要先打个电话——“
门开了。
不是周焕民。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短发,黑框眼镜,蓝色T恤印着清华校徽,手里夹着一支没盖帽的记号笔。
“找谁?“
“找周焕民教授。陈学公院士介绍来的。“
年轻人的眼睛眨了一下。“陈院士“三个字的分量,在这栋楼里显然不轻。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周老师在开会。你们先在会客室等一下。“
会客室不大,十五平方米,一张长条桌,四把椅子,桌上一个电热水壶和几只纸杯。墙上的白板残留着没擦干净的公式痕迹。
老孟拉开椅子坐下,把公文包里的文件一份一份抽出来,按顺序摆好。企划书、技术白皮书、架构概览、使用报告。四个方阵,边角对齐。
然后他坐在那里,十根手指交叉扣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许琛没坐。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清华校园的灰色屋顶和银杏树冠。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老孟的消息——
“GPU温度88.1°C。负载率98.2%。预计剩余安全运行时间:2小时47分钟。“
许琛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窗台上。
等。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四十分钟。
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人大约五十五岁。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肩膀很宽。头发花白了大半,黑白交杂。额头上的皱纹不深但密,是长期皱眉思考留下的固定纹路。
眼睛不大,但亮。那种亮带着穿透力,瞳孔的颜色偏深,虹膜的边缘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
周焕民。
他走进来,视线先扫了一眼桌面上那四份文件,然后落在许琛身上。
从脸到T恤,从T恤到运动鞋,再从运动鞋回到脸。整个扫视干净利落,不到一秒。
他没说话。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来,拉开椅子的动作不急不缓。
跟在后面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把门带上了。
周焕民的右手伸过来,食指和中指夹住企划书封面,拖到面前。
翻开。第一页,项目概述。视线停了五秒。
翻到第二页,技术架构。又是五秒。
然后他把企划书合上了。
右手手掌从封面上方落下来,“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老孟的肩膀缩了一下。
周焕民靠进椅背,两手交叠在腹部,目光越过桌面落在许琛脸上。
“陈学公让你来的?“
声音不高,音色偏沉,带着长期在大教室讲课形成的共鸣感。
许琛从窗边走过来,在老孟旁边坐下。
“陈院士帮忙引荐的。“
“引荐。“周焕民重复了这两个字,语调往上挑了一点,眼角多了一道极浅的纹路。
他的右手从腹部抬起来,食指在企划书封面上点了两下。
“奇迹游戏。烛龙AI引擎。分布式算力调度方案。“他一字一顿地念出三行标题,每念一个词组,食指就在纸面上敲一下。
“许先生,我说句直话——你不介意吧?“
“您说。“
周焕民的身体往前倾了两度。
“紫光云算力平台,是国家'东数西算'工程的核心节点之一。承载的项目包括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大研究计划、科技部重点研发专项、以及三个国防科工委的涉密课题。“
语速不快,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被压缩到了最短。
“这些项目的算力需求,排期已经排到了明年三月。我的团队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这些项目之间做资源调度——把有限的算力,分配给最需要的地方。“
他停了一拍。
“你知道'最需要的地方'是什么意思吗?“
许琛没接话。
“是国家安全。是基础科学。是那些可能在十年后改变整个人类认知边界的研究。“
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落在企划书封面上“奇迹游戏“四个字上。
“不是一个互联网公司的商业产品。“
老孟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掐进裤子布料里。
许琛的脊背靠在椅背上,肩膀是松的。
“周教授,我理解您的立场。但我今天来,不是想蹭国家资源。“
“那你想干什么?“
“合作。“
周焕民的左眉内侧往上抬了不到两毫米。
“合作?许先生,你在江南大学的那套玩法,我多少听说过一些。校企合作,产学研基地,算力中心联合建设——做得很漂亮。“
他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圆。
“但那是江大。“
圆画完了,手收回去。
“这里是清华。“
六个字落地,老孟的后背贴上了椅背,呼吸频率明显加快了。
许琛的表情没变。
“周教授,您说得对。这里是清华,不是江大。我在这里没有任何背景,也没有任何可以拿来交换的筹码——除了一个东西。“
“什么?“
“一个能让紫光云的闲置算力产生商业价值的方案。“
周焕民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紫光云不需要商业价值。“
“但紫光云需要经费。“
会客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
周焕民没有立刻回话。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这一下比上一下重了一点。
“许先生,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但我可以告诉你——紫光云的运营经费,由科技部和学校共同拨付,不存在任何缺口。“
“我没说有缺口。“许琛的语速没变,“我说的是——您每年向科技部提交的经费申请报告里,有一项叫'设备折旧与更新储备金'。这笔钱的申请额度,过去三年连续被砍了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周焕民的瞳孔收缩了。
“去年紫光云更换了一批A100显卡,总采购成本两千三百万。这笔钱里有四百万是从其他预算科目里挪过来的。“
许琛没有停。
“您的设备更新周期是三年。按照当前的GPU迭代速度,三年后紫光云如果不做一次大规模的硬件升级,算力排名会从全国前五掉到前十五开外。那次升级的预算,保守估计在八千万到一个亿之间。“
他的目光平平地落在周焕民脸上。
“这笔钱,科技部会全额拨付吗?“
空调的冷气把桌面上技术白皮书的封面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
周焕民盯着许琛看了五秒。
“你做了功课。“
语气里的讽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介于警惕和重新评估之间。
“但这不改变任何事情。紫光云是科研平台,不是商业数据中心。就算我个人认为你的方案有可取之处——体制内的审批流程、合规性审查、数据安全评估——任何一个环节都能把你的方案卡死。“
他的目光从许琛脸上移开,落在窗外。
“许先生,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在江大能呼风唤雨,是因为江大需要你。天讯的五十亿,校企合作的政绩,产学研基地的就业数据——这些东西对一所省属重点大学来说,是实打实的资源。“
他转回头。
“但在北平,这套行不通。“
老孟的手里公文包提手发出一声皮革摩擦声——攥得太紧了。
许琛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退了半步。
周焕民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许琛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槽里的黑色马克笔,拔开笔帽。
笔尖落在白板上。
第一行字:“紫光云——凌晨02:00-08:00时段平均算力利用率:42.3%“。
第二行:“周末及节假日平均利用率:38.7%“。
第三行:“寒暑假期间平均利用率:31.2%“。
三行数字写完,他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加重了力度,笔尖在白板表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声。
横线下方,他开始画架构图。
任务分发层、计算节点池、数据管线、安全隔离层——一套完整的分布式调度架构,从上到下,逻辑链条完整,每一个模块之间的数据流向用箭头标注得清清楚楚。
画完最后一个箭头,许琛把笔帽盖回去。
转过身。
周焕民的右手搁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左手食指和拇指捏着下巴,指腹在下颌骨的棱线上来回摩挲。
他的眼睛盯着白板。视线沿着数据流的箭头方向走——从任务分发层到QoS分级引擎,到计算节点池,再到安全隔离层。
到“延迟感知路由“那个模块的时候,他的视线停了四秒。
四秒。对一个在分布式计算领域浸淫了二十年的人来说,意味着他看到了某种没有预料到的东西。
然后视线跳到安全隔离层,又停了三秒。
七秒之后,他的手从下巴上放下来了。
“你这套延迟感知路由的设计——任务的QoS分级标准是什么?“
这是一个纯技术问题。不是客套,不是试探。是一个站了二十年的人,在看到超出预期的架构后,本能地要验证底层逻辑是否自洽。
许琛转回白板,再次拔开笔帽。
他在模块旁边画了一个表格。三列四行。
第一行:实时推理——延迟≤200ms——本地节点。
第二行:准实时处理——延迟≤2000ms——同城或高速专线节点。
第三行:离线批处理——无限制——任意闲置节点。
第四行:模型训练——无限制——大规模闲置时段专用。
表格下方加了一行注释:“当前产品中,第三类任务占比超过70%。“
他把笔帽盖上,转过身。
“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任务,对延迟不敏感。这些任务可以被分发到任何一个有闲置算力的远端节点。用户上传视频之后去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成片就在那里了。他们不在乎等了六个小时还是八个小时——他们在乎的是成片的质量。“
周焕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变了——更快,更轻,是大脑高速运转时手指不自觉跟着思维打拍子。
他的目光从表格收回来,落在许琛脸上。停了两秒。
“许先生,你的技术方案,我个人认为有可取之处。“
老孟的手指松开了,关节处的皮肤从白色慢慢恢复血色。
“但是——“
老孟的手指又攥紧了。
“——紫光云是国家级科研平台。任何商业合作,都必须经过学校科研处、资产管理处、以及科技部相关司局的三级审批。合规性审查的周期,最快也要三到六个月。“
他的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事。“
许琛站在白板前面,把马克笔放回笔槽。
三秒。五秒。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理解。周教授,谢谢您的时间。“
他的右手伸过桌面。周焕民伸手握了一下,两秒,分开。
许琛站起来。老孟跟着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文件收回公文包,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
许琛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拐角处,两个穿白色实验服的年轻人靠在墙上。一个端着咖啡杯,另一个双手插在口袋里。他们没有假装路过,目光直直地落在许琛和老孟身上。
端咖啡的那个嘴角有一个弧度——“看吧,我就说行不通“。
插口袋的那个偏了一下头,对着同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走廊的回声把最后两个音节送到了许琛耳朵里。
“……不自量力。“
老孟听到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从灰色变成红色,嘴张开了,喉咙里有一股气往上顶——
许琛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力度不重,五根手指松松地扣着。
老孟的嘴合上了。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
出了大楼,北平七月的热浪从门外涌进来。
老孟掏出手机。
技术群最新消息——
“GPU温度89.7°C。负载率99.1%。预计剩余安全运行时间:1小时52分钟。“
一小时五十二分钟。
他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微微的颤动,是从手腕开始沿着前臂往上蔓延的、无法抑制的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