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总。“他的声音干涩断裂,“完了。服务器撑不到我们找到下一家。就算现在立刻飞回江城,落地的时候——服务器已经凉了。“
许琛站在广场边缘一棵法桐树下。
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没有看老孟。
三秒。
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来了。手里是手机。
拇指在通讯录里划了三下。不是往下划,是往上划——回到最顶部。
苏云芷。
沈星苒的母亲。陈学公院士的第一届博士生。学术圈里的人脉网络比陈院士本人还广——周焕民当年的博士论文,就是在她手底下改出来的。
许琛按下拨号键。
嘟——嘟——
第二声响到一半,接通了。
“小琛?“苏云芷的声音温和从容,背景里有极轻的翻页声。
“苏阿姨,打扰您了。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我现在在清华,刚从紫光云算力中心出来。我需要紫光云的闲置时段算力接入。方案是成熟的,技术上没有问题。但周焕民教授以合规性审批为由,拒绝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苏云芷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短的气音。
“周焕民啊。他当年在我们实验室做博士论文的时候,课题做到第三年差点被毙掉。答辩委员会五个人,三个投了反对票。是我帮他重新梳理了实验数据的统计方法,又找了两个审稿人帮他改了三轮论文,最后才勉强过的。“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食堂吃了什么。
“你在楼下等着。“
电话挂了。
老孟站在旁边,嘴张着,下颌角的肌肉松弛了。
“许总……苏教授她……“
许琛没回答。他靠在法桐树干上,两手插在裤兜里。
等。
一分钟。一分半。两分钟。
老孟的目光钉在大楼的玻璃门上。
两分二十秒。
玻璃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两扇门同时往两边弹开,门框底部的缓冲器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周焕民。
他在跑。
不是全力冲刺,是介于快走和小跑之间的、试图保持体面的同时尽可能加快速度。上半身前倾,手臂摆动幅度比正常走路大了一倍,皮鞋在花岗岩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
额头上的汗从发际线往下淌,沿着太阳穴滑到颧骨分了岔。
他的脸是红的。不是运动后的潮红,是从脖子根部往上蔓延的、带着某种情绪温度的红。
他在距离许琛五米的位置减速,从小跑变成快走,从快走变成停下来。
胸腔剧烈起伏。Polo衫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圈。
“许先生。“
声音是虚的。不是底气不足,是呼吸还没调匀。
但虚归虚,音色里有一种刚才没有的东西。
许琛花了半秒辨认出来。
是慌。
清华紫光云的周焕民,慌了。
“许先生,实在抱歉。刚才是我考虑不周。您的方案——“他的两手在身前交握,指关节捏得发白,“——我重新看了一遍,确实有很多值得深入探讨的地方。“
他的目光从许琛脸上移到老孟身上,又移回来。
“能不能——麻烦您再上去一趟?我让人准备了茶,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老孟的下巴往下掉了两厘米。
他的视线在周焕民弯下去的腰和许琛靠在树干上的背影之间来回弹跳。
弹了三次,定住了。
周焕民惶恐了。
清华计算机系的大拿,紫光云的掌门人,刚才还把他们当“蹭资源的互联网商人“的人——惶恐了。
许琛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T恤后背上沾的树皮碎末。
“周教授,您客气了。“
他往大楼方向迈了一步。
周焕民侧身让出通往正门的方向,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手臂伸得很直,掌心朝上——是接待重要来宾时才会用的标准礼仪动作。
许琛走在前面。周焕民跟在旁边,落后半步。
不是前面。是旁边。
走廊拐角处,刚才那两个年轻研究员还在。
他们看到了周焕民。
然后他们看到了周焕民身边的人。灰色T恤,运动鞋,二十岁出头。就是刚才被他们评价为“不自量力“的那个人。
周焕民走在他旁边。落后半步。
端咖啡的那个——嘴角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的空白。
插口袋的那个——肩膀收紧了,下巴微微低了一点。
许琛从他们面前走过,视线没有偏一毫米。
老孟从他们面前走过。
他的余光扫到了那两张脸。
他没说话,也没笑。
但他的后背直了。脊柱一节一节往上撑,肩胛骨往两侧展开。公文包不再垂在身侧,他把提手握在手里,手臂微微弯曲,包体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摆动。
走廊尽头,周焕民推开了一扇门。
不是刚才那间会客室。更大的房间,十二把椅子的长条会议桌,桌面上摆着一套完整的功夫茶具——紫砂壶,白瓷杯,竹制茶盘。
壶嘴冒着极细的白气。有人提前烧好了水。
周焕民拉开中间位置的椅子,侧身站在旁边。
“许先生,请坐。“
许琛在对面坐下。老孟在许琛旁边坐下。
周焕民提起紫砂壶,往三只杯子里各倒了一杯茶。动作很稳,壶嘴的水线细而匀。
“许先生,关于算力接入的事——“
他停了一拍。
“我刚才跟学校科研处的张处长通了电话。鉴于您的项目涉及的是非峰值时段的闲置算力商业化利用,不影响任何在研科研项目的正常运行——科研处原则上同意走快速审批通道。“
老孟的手在桌面下面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另外,考虑到您的分布式调度方案对网络延迟有较高要求——“周焕民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我可以协调开放一条从紫光云到您江城节点的专线光缆。军工级的,端到端延迟不超过八毫秒。“
军工级专线。
老孟的拳头松开了。十根手指在桌面下面张开,又合拢,又张开。
许琛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大红袍。入口焦糖的甜,然后是岩骨的涩,最后是回甘。
他把茶杯放回茶盘上。
“谢谢周教授。“
门缝外面的走廊里,脚步声比刚才密集了三倍。消息已经传开了——周焕民从楼里跑出去,把一个穿灰色T恤的年轻人请了回来。用的是VIP会议室,泡的是私藏大红袍,开的是军工级专线光缆的口子。
窃窃私语变了。
不再是“草台班子“和“不自量力“。
变成了——
“这人谁啊?“
“能让老周跑出去接的——得什么来头?“
许琛听到了。
他在喝第二口茶。
——
当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清华紫光云算力平台正式接入烛龙AI引擎的分布式调度网络。
专线光缆端到端延迟实测值:6.3毫秒。比周焕民承诺的八毫秒还低了1.7。
消息传回江城梦工厂的时候,老孟的技术群炸了。三十二条语音消息,最短两秒,最长十一秒。
GPU温度从89.7°C开始回落。
89.2。88.6。87.1。
曲线的斜率从正变成了负。
服务器集群的风扇转速从最高档降到中档,嘶鸣声变成了嗡嗡声,嗡嗡声又变成了低沉平稳的运转。
同一天晚上。
国贸大酒店,六十四层行政套房。
主光源全关着,只有落地窗边的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长安街的夜景铺展在玻璃幕墙外,车流的尾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红色动脉。
老孟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两台笔记本全开着。
左边那台屏幕上是烛龙引擎的后台监控面板。满屏绿色。
GPU集群平均温度:71.4°C。算力池冗余度:43.8%。任务队列延迟:12毫秒。
老孟拿起手边一罐冰可乐,仰头灌了一大口,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开。
“活过来了。“他盯着屏幕,声音沙哑,“许总,咱们这回是真的活过来了。“
许琛站在落地窗前,换了酒店的白色浴袍,右手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冰块之间晃动。
他看着窗外的夜景,没有回头。
“不是活过来了。是牌桌换了。“
老孟没听懂,刚想开口问,茶几上许琛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一个北平的座机号码。
老孟的视线扫过去,呼吸一滞。那个号段他太熟悉了——中科院系统的内部号段。
“许总,中科院的电话。“
许琛走过来,把酒杯放下,看着号码闪烁了三次,才划开接听,按下免提。
“喂。“
“请问是奇迹游戏的许琛许总吗?我是中科院计算所'曙光'集群商业合作部负责人,蒋其昌。“
老孟的后背瞬间挺直了。
蒋其昌。国内超算圈子里排得上号的实权人物。
“蒋主任,您好。“许琛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接推销电话。
“许总,这么晚打扰,实在抱歉。我刚从清华紫光云那边拿到了一份关于贵司分布式算力调度方案的评估报告。报告里提到的'延迟感知路由'和'QoS分级引擎',我们技术团队连夜做了沙盘推演。结论是,这套架构完全可以无缝接入'曙光'的闲置节点。“
他停顿了一秒。
“'曙光'在夜间和周末的算力闲置率,比紫光云还要高出五个百分点。如果许总有意向,我们这边可以提供比清华更优惠的结算费率,并且同样开放专线接入。“
老孟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中科院计算所,主动降价,主动提供专线,只为了求着把算力租给他们。
“蒋主任。“许琛的手指在茶几玻璃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紫光云的接入测试下午刚跑通,目前烛龙引擎的算力缺口已经补齐了。短期内,我们没有扩容的刚性需求。“
老孟拼命给许琛使眼色。中科院的算力!送上门的肉!
电话那头的蒋其昌明显愣住了。
“许总,互联网产品的流量增长是指数级的。今天的算力够用,不代表下周还够用。多一个国家级节点做冗余,对贵司的业务稳定性只有好处。“
“您说得对。“许琛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但多接入一个异构节点,我们的研发团队就要多承担一份适配和调度的成本。除非——“
他故意把尾音拖长了半秒。
“除非什么?“
“除非'曙光'愿意放弃传统的按时长租赁模式,改用按实际渲染输出的Token数量进行结算。并且,在数据脱敏和安全审计环节,完全采用我们提供的API标准,而不是让我们去适配你们的内网协议。“
老孟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是在给中科院定规矩。把国家级超算中心,硬生生降级成烛龙引擎的底层代工厂。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死寂。
只能听到蒋其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好。“蒋其昌咬着牙吐出一个字,“按你的标准来。明天上午十点,我在计算所等你,当面签备忘录。“
“明天上午十点不行。“许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明天上午十点,约了北大'未名'超算中心的张主任喝茶。下午两点吧,我准时到。“
嘟——嘟——嘟——
许琛直接挂断了电话。
老孟瘫在沙发上,看着许琛,像在看一个怪物。
“许总……你连北大的张主任都约好了?“
“没有。“许琛拿起酒杯,把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但我猜,他的电话五分钟之内就会打进来。“
话音刚落,茶几上的手机再次震动。
屏幕上,赫然是一个带有北大校内前缀的座机号码。
老孟彻底麻木了。他看着许琛拿起手机,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套路,在三分钟内把北大“未名“超算中心也安排得明明白白。
挂断第二个电话后,许琛走到落地窗前,把空酒杯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老孟。“
“在。“老孟条件反射般坐直了身体。
“把清华、北大、中科院这三个节点的算力参数,全部加进资源池模型里。重新跑一遍承载力测试。我要知道,这片海到底能装下多少艘船。“
老孟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测算模型,输入三个国家级超算中心的闲置算力峰值。
进度条一闪而过。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老孟盯着那个数字,数了三遍后面的零。
“许总……如果这三个节点全部满载接入,我们的并发处理能力,将是现在的……四十五倍。“
四十五倍。
烛龙引擎不仅能吃下目前短视频市场上所有的AI剪辑需求,甚至还能腾出手来,直接降维打击传统的影视后期渲染市场。
许琛看着窗外长安街上的车流。
“够了。“
他转过身,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路娴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还停留在下午他发过去的四个字:“北上借东风。“
路娴一直没有回复。她在等一个确切的结果。
许琛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三个字。
“风来了。“
发送。
几乎同一秒,屏幕顶端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两秒后,路娴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许琛。拿下了?“没有废话,直切核心。
“清华紫光云已经接入。中科院'曙光'和北大'未名'明天下午签备忘录。三个国家级节点,夜间和周末的闲置算力全部打包。军工级专线,延迟在八毫秒以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路娴的呼吸节奏乱了半拍。
她太清楚这几句话背后的分量了。这不仅仅是解决了算力瓶颈——这是在整个中国互联网的底层基础设施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建立起了没有任何竞争对手可以复制的算力壁垒。
“成本呢?“她迅速恢复理智。
“按实际渲染Token结算。综合成本,只有自建数据中心的百分之十一。“
路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五秒钟,足够她的大脑将这个数字转化为一份全新的估值模型。
“许琛,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干了一件什么事?“
“我知道。我把闪映和光域数字的脖子卡死了。“
“不止是他们。你把整个AI特效赛道的桌子都掀了。有了这个算力池,烛龙引擎的边际成本将趋近于零。你可以用免费模式彻底摧毁所有竞争对手的收费逻辑,把千万级的C端创作者全部吸纳进你的生态里。“
“这正是我要做的。“
“估值要重写了。“路娴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杀伐果断的冷意,“之前闪映开出的七亿买断,现在看来简直是个笑话。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召开蔚蓝投资的紧急董事会。烛龙引擎的独立估值,我准备按六十亿往上报。“
六十亿。
从一个濒临宕机的草台班子,到估值六十亿的行业巨兽,不到十二个小时。
“路老板,手笔挺大。“许琛轻笑了一声。
“是你给的底牌够硬。“路娴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什么时候回江城?“
“后天。签完合同就走。“
“好。落地告诉我,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