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天亮得早。
许琛在国贸大酒店六十四层行政套房的客厅里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长安街已经被晨光染成了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他昨晚没怎么睡——落地窗边的茶几上摊着三份合作备忘录草案,纸页边缘被反复翻阅磨出了毛边。马克杯里的咖啡凉透了,液面上结着一层暗哑的薄膜。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后颈僵硬地转了两下,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手机屏幕亮着,老孟凌晨四点十七分发来的消息排在最上面——
“GPU温度71.2°C。负载率67.4%。冗余度稳定在安全线以上。江城服务器集群已全面脱离警戒状态。”
许琛看了两秒,拇指在屏幕上划掉通知,锁屏。
老孟的消息意味着昨晚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许琛盯着茶几上那三份草案,眉头没有松开。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清华紫光云的。翻到数据接口协议那一栏,密密麻麻的专有技术名词排了半页。紫光云用的是自研的“凌云”分布式文件系统,数据格式、传输协议、安全校验机制全部是定制化的。
第二份,北大“未名”的。协议风格截然不同。“未名”基于的是一套国际开源框架,兼容性更好,但安全审计流程比紫光云还繁琐三层。
第三份,中科院“曙光”的。“曙光”用的系统最老派——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技术底子,迭代了二十多年,补丁摞补丁,协议文档厚得像一本教科书。
三家。三套完全不同的协议标准。
如果烛龙引擎要逐一适配这三种协议,研发团队至少需要投入六到八个人,花两到三个月的时间做接口开发和兼容性测试。研发成本能把昨晚省下的租赁费全部吃光,甚至倒贴。
许琛把三份草案摞在一起,用手掌压了压。纸张在他掌心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套房配备的书桌前。桌面上的白纸是昨晚让前台送来的——一整叠A4打印纸,旁边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许琛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三秒。五秒。
笔尖落下去。
不是画架构图。不是写技术方案。
他写了一行字。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划都压得很实——
“不是我去适配他们。是他们来适配我。”
笔帽盖回去,发出一声轻响。
许琛把那张纸推到桌角,转身去了洗漱间。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把今天的行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午九点,北大“未名”超算中心张主任;下午两点,中科院计算所蒋其昌。两场硬仗。
水温从滚烫调到了微烫。他拿毛巾擦了一把脸,套上昨天那件灰色T恤,蹬上运动鞋。
老孟在套房门外的走廊里等着。Polo衫换了一件新的——浅灰色,领口熨得很平。但眼底的血丝藏不住,眼镜片上还有昨天没擦干净的一道雾痕。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包面被手汗洇出了两块深色的印子。
“许总。”他迎上来,声音还是沙的,但比昨天下午在机房里好了不少,“江城那边——”
“稳了。”许琛打断他,“你发的消息我看了。”
老孟的肩膀松了一寸。“那今天——”
“今天比昨天难。”许琛往电梯方向走,老孟跟上去,“昨天是求人家开门。今天是让三扇门自己把锁换了。”
老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完全听懂,但后背的汗腺已经提前做出了反应——从颈椎根部开始,一层细密的凉意沿着脊柱往下走。
电梯门在两人面前滑开。不锈钢内壁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许琛走进去,按了“1”。门合拢的最后一秒,他看见走廊尽头一个穿酒店制服的服务员正拿着对讲机说什么,嘴型像是“六十四层”。
电梯开始下降。老孟的手攥着公文包提手,指关节发白。
“许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电梯轿厢的密闭空间里显得有些闷,“北大张主任那边……您有把握吗?”
“没有。”许琛说。
老孟的呼吸卡了一拍。
“但我有一条原则。”许琛看着电梯门上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三家里面,今天谁先松口,谁就赚到了。不是我赚——是松口的那家赚。”
“……什么意思?”
“意思是,”楼层数字跳到“12”,许琛的嘴角牵了一下,幅度极小,“今天不是我去谈条件。是他们之间在赛跑。我只是裁判。”
“叮——”
一楼到了。门滑开。大堂的冷气从门缝里涌进来,裹着咖啡和百合花的混合气味。晨光从旋转门外的玻璃幕墙透进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泛白。
许琛走出去。运动鞋踩在大理石上,声音很轻。
老孟跟在后面,手里的公文包换到了右手——左手已经腾出来准备随时接电话或者翻文件了。
——八点四十三分。北大“未名”超算中心,坐落在北平西北角的学清路上,从国贸酒店开车过去刚好四十分钟。许琛让出租车在中心南门停下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七分钟。
“未名”超算中心和清华紫光云的风格截然不同。如果说紫光云是藏在清华园深处的一台巨型精密仪器,那“未名”就是敞在阳光底下的一个巨型机房——整栋建筑的外墙是浅蓝色的,落地玻璃窗从一楼一直延伸到三楼,窗框是银白色的铝合金。入口大厅的天花板挑高到了六米以上,正中央悬挂着一台银灰色的“未名一号”原型机模型,周围用透明亚克力罩着,底部铭牌上刻着“峰值算力85PFLOPS”的字样。
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圆脸,马尾辫,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她看到许琛和老孟走进来,先是例行公事地笑了一下,然后目光在许琛的T恤和运动鞋上停留了大约一秒半——不到让人不舒服的程度,但足以让一个训练有素的前台做出“来者不简单”的初步判断。
“请问——”
“许琛。约了张主任,九点。”
姑娘的眉毛挑了一下。她低头在平板上划了两下。“许先生……张主任的日程上九点有一场会面,对方登记的名字是'某互联网公司技术负责人'。”
“就是我。”许琛说。
姑娘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种想要表现出专业素养但实在憋不住的表情。她把平板翻转过来让许琛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张主任,许先生到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姑娘的表情微微变了——眉毛从微挑变成了平直,嘴角那个“憋不住”的弧度消失了。她挂断电话,站起来。
“许先生,这边请。张主任让我直接带您上去。”
老孟跟在后面,经过前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姑娘的侧脸——她的视线跟着许琛的背影走了一截,直到两个人消失在电梯门里才收回去。
电梯里,姑娘按了“7”。许琛看着楼层数字跳动,没有说话。
“许先生,”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张主任一般接待外宾都是在七楼的小会议室。今天用的是大会议室。”
“谢谢。”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干干净净。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届“未名”系统迭代的时间线图,从1998年的初代机一直到2023年的“未名五号”,每一代都标注了峰值算力和服役年限。
走廊尽头。一扇双开的木门。门板上的铜质铭牌写着“第三会议室”。门是半掩的。
姑娘把门推开,侧身让出位置。“许先生,请。”
许琛迈过门槛。
会议室比想象中大。长条形的空间,至少能坐二十人,但今天只在正中央摆了三把椅子——两把面对一把,形成了一个不对等的对话结构。桌面上没有茶具,只有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某个数据监控面板。
坐在“主位”上的人抬起头来。
张主任。张明远。五十出头,瘦高,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头发剃得很短,灰白参半。深蓝色的Polo衫,袖口卷到了肘弯上方,露出两截干瘦但筋络分明的前臂。左手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卡西欧电子表——不是钢带款,是最基础的那种黑色树脂表带,表盘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许先生。”他站起来,右手伸过来。握手的力度适中,但手掌干燥,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长期敲键盘留下的。
“张主任。”许琛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张明远的目光从许琛脸上扫到T恤,从T恤扫到运动鞋,然后回到脸上。整个过程比周焕民快——不到半秒。结论也已经出来了:又一个年轻人。又一个来要算力的互联网公司。但他没有在脸上表露任何东西。
“请坐。”他侧身示意许琛坐那两把“客位”椅子中的一把。
许琛坐了。老孟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张明远重新落座。两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姿态是标准的“谈判者开场”——手放在明面上,表示坦诚,同时占据视觉中心位置。
“许先生,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他开口了,语速不快,但每个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是那种说了三十年话的人才有的流畅度,“陈学公院士跟我们的张副校长通了电话,介绍了你。紫光云那边的周焕民——”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
许琛的表情没动。
“所以,”张明远把十指交叉的双手往前推了两寸,“你现在在北平的牌桌上,底牌已经亮了。清华那边昨天下午签的接入测试,我看了周焕民发过来的技术报告。'延迟感知路由'的QoS分级引擎设计,确实有想法。”
他说到“有想法”三个字的时候,右手食指从交叉的姿势里抽出来,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个“点”不是随便点的——是一种标记。标记“这句话不是客套”。
“但,”他的手指收回去,重新交叉,“'有想法'不等于'有条件'。”
老孟的公文包提手在膝盖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皮革摩擦。
张明远的目光移到了老孟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收回来,重新落在许琛脸上。“许先生,我直说了。”
他从笔记本电脑旁边抽出一份文件——许琛扫了一眼封面,标题是“北大'未名'超算中心商业合作框架协议(草案)”。文件的右上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内部”章。
“'未名'在过去三十年里,服务过四百多个国家级科研项目。我们不缺合作伙伴。”他把文件翻到第三页,食指压在一段加粗的文字上,“但我们缺的是——长期稳定的、有规模的、可持续的商业化算力租赁渠道。”
他合上文件。动作不急不慢,文件边缘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啪”。
“许先生,如果你只是想租几个月的闲置时段,填一填我们的运营成本空缺——这个生意可以做,但意义不大。'未名'的闲置时段,每周加起来不到三十小时。碎片化严重,调度成本高,收益跟管理成本不成正比。”
他顿了一拍。
“但如果你愿意——”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两度,“做一个排他性的深度绑定。'未名'愿意把夜间和周末的所有闲置算力,百分之百打包给你。费率比紫光云低15%。专线光缆我们自己出钱拉。”
老孟的呼吸停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