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站起来。
他走到办公室角落——那张贴满打印文件和便签纸的办公桌旁边,拿起了挂在墙边的一支旧马克笔。笔帽拔开,笔尖凑近白板——
白板上原本写满了各种公式和日程安排,字迹层层叠叠。许琛没有擦掉那些旧内容。他直接在空白处画了起来。
三分钟。任务分发层、QoS分级引擎、计算节点池、中间件转译层、Token结算模块——一套完整的架构图从上到下铺展开来。每一层之间的数据流向用箭头标注,每一个模块的名称用方框圈起来。字迹不算工整,但逻辑链条极清晰——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悬空的,所有模块之间的连接关系都是闭环的。
画完最后一个箭头,许琛在架构图底部画了一条粗线。
“三位的内网协议一个字都不用改。”他指着粗线以上的部分说,“安全审计由各家自己做。烛龙只负责调度和结算。”
他的手指移到粗线的位置。
“但有一个前提——”
他在粗线下方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写了四个字:“Token结算”。
“——结算标准必须统一。三家用同一套Token计价体系,由烛龙引擎的后台自动生成账单。数据对三方完全透明。谁的算力被用得多,谁拿的钱就多。”
许琛把马克笔放回原处。笔夹的弹簧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蒋其昌的目光从白板上的架构图开始,逐层往上走。走到“中间件转译层”的时候停了三秒。走到“Token结算模块”的时候又停了两秒。走到架构图最顶端的“任务分发层”——他的视线顺着箭头的方向走了一遍完整的路径。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拿起桌上那部座机的话筒。拨号。免提。
嘟——嘟——
“喂?”周焕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隐约的键盘声。
“老周。”蒋其昌说,“许总现在在我办公室。他刚才给我看了一套中间件转译的方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看了。”周焕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昨天下午他在我这边也画了。”
“你接受了?”
“我正在考虑。”
“他提了一个条件——三家统一Token结算。”
“我知道。”
蒋其昌的手指在话筒的塑料外壳上敲了一下。“老周,你什么意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老蒋,”周焕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计算的分量,“清华这边的技术团队连夜做了一套沙盘推演。许总的中间件方案——如果执行到位——紫光云的闲置算力利用率可以从目前的42%提升到78%。”
蒋其昌没有说话。
“按这个利用率计算,紫光云每年的算力租赁收入——”周焕民顿了一下,“——保守估计两千八百万。”
蒋其昌的手指在话筒上停了。
“而且,”周焕民继续说,“许总提的Token统一结算——对我们来说不是损失。恰恰相反——这是一面镜子。哪个节点的效率高、哪个节点的稳定性好,数据一拉就出来了。我们拿着这个数据,去跟科技部申请下一轮设备更新——”
“老周。”蒋其昌打断了他。
“嗯?”
“按许总的标准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周焕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笑意——“行。那就这么定。”
蒋其昌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塑料外壳和底座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转过头,看向许琛。
“许先生,”蒋其昌的嘴角出现了一条很浅的纹路——不是笑。是一种肌肉在长期紧绷之后突然放松时留下的痕迹。“你这是把我们三家绑在同一条船上了。”
“不是绑。”许琛说。他的声音跟刚进门时一模一样——平,稳,不多不少。“是给三位造了一条更大的船。”
蒋其昌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圆珠笔。笔帽拔开。
“老孟。”蒋其昌的目光移到老孟身上,“你那份合作备忘录——拿出来。”
老孟的公文包拉链在这一次终于一次就拉开了。
——当晚五点四十七分。
国贸大酒店六十四层行政套房。落地窗外的长安街已经亮起了路灯,车流的尾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红色动脉。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深蓝,CBD的写字楼群开始亮灯,一格一格的光在玻璃幕墙上跳动。
许琛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打开着。邮箱页面刷新了一次。零封新邮件。
老孟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台笔记本——左边是烛龙引擎的后台监控面板,右边是一份空白的合作备忘录模板。他的手机搁在备忘录旁边,屏幕朝上,微信的通知声已经设为静音了,但每收到一条消息,手机的屏幕就会亮一下。
五点四十八分。
叮。
邮箱弹出一条新邮件提醒。发件人:北大“未名”超算中心商业合作部。主题:合作备忘录(修订版)——按烛龙统一接口协议。
老孟从沙发上弹起来的速度比他今天任何一个动作都快。他冲到许琛身后,肩膀从许琛的右侧探过来,眼睛盯着屏幕。
许琛点开邮件。附件是一份PDF。文件名:“北大'未名'超算中心-烛龙引擎合作备忘录(V3.1).pdf”。
他滚动页面,跳到结算条款那一栏。
“按Token结算模式。月度账单由烛龙引擎后台自动生成,数据对甲方完全透明。”
老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许总——”
叮。
第二条邮件。发件人:清华紫光云算力平台技术委员会。主题:合作备忘录(最终版)——烛龙统一接口协议。
叮。
第三条。发件人:中科院计算所“曙光”集群商业合作部。主题:合作备忘录(确认版)——烛龙统一接口协议V1.0。
三封邮件。三个发件人。三个国家级超算中心。
间隔时间不超过三十秒。
老孟双手撑在书桌边缘,弯腰盯着屏幕上三个并列的邮件标题。他的肩膀在轻微地颤动——不是紧张。是那种“亲眼看着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在自己面前发生”时,身体自动释放的过剩肾上腺素无处可去的结果。
“许总。”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了,“三家……同时发过来了。”
许琛靠进椅背。他的脸上没有狂喜,没有松弛,也没有“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他只是坐在那里,右手搁在鼠标上,左手垂在身侧。眼睛半闭了两秒。
然后他睁开眼,把三封邮件的附件全部下载,逐份打开。
第一份。北大“未名”。Token结算费率:每百万Token三百五十七元。专线光缆:“未名”自建。夜间及周末闲置算力打包接入。
独占条款呢?许琛翻到第三页。灰色显示。划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加的文字——
“乙方(烛龙引擎)保留根据业务需求调整节点接入数量的权利。”
老孟读到了这行字。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从书桌边缘松开了,五根手指在空气中张开,又合拢。
第二份。清华紫光云。Token结算费率:每百万Token三百一十五元。专线带宽:25Gbps。专线维护费:第一季度免费。
比昨天下午——比昨晚那条微信消息里的报价——又降了。降幅约19%。
第三份。中科院“曙光”。Token结算费率:每百万Token三百四十元。结算周期:月结。安全审计:所内自审,数据不外流。
许琛把三份备忘录并排放在屏幕上。右手食指从左到右,依次点过三个费率数字。
三百五十七。三百一十五。三百四十。
平均:三百三十七元每百万Token。
他拿起手机,打开计算器。拇指在屏幕上按了几秒钟。
“老孟。”
“在。”老孟的声音几乎是条件反射。
“把三个节点的Token费率代入资源池模型,重新跑一遍综合成本。”
老孟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飞快敲击。数据输入。进度条闪了闪。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
“综合成本……”老孟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自建数据中心的9.3%。”
九点三。
许琛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不是笑。是一种确认——像是一个精密仪器在完成最后一轮校准之后,指针稳稳地落在了目标刻度上。
他把计算器关掉,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
微信。未读消息:十二条。他没有一条一条地看。点开通讯录,找到路娴的对话框。
对话框最上方还停留在昨晚他发的那三个字——“风来了。”
路娴没有回复。她在等一个结果。
许琛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一秒。
然后他打了四个字——
“船已下水。”
发送。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长安街的夜景在玻璃幕墙外铺展着。车流的尾灯像一条被搅动的红色河流。远处国贸三期大楼顶部的灯光在夜空中画出一道尖锐的轮廓线。
老孟在身后敲击键盘的声音还在继续。规律的,密集的,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亢奋。
“许总,”老孟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过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九点三。比昨天的预估还低了两个点。”
许琛没有转身。他的右手插在浴袍的口袋里,左手贴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玻璃的温度比室温低——七月的夜晚,空调的冷气在玻璃表面凝结出一层极薄的水雾。他的指尖在水雾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圆。
“这不是终点。”他说。
声音很低。不是对老孟说的。更像是对着窗外的夜景自言自语。
“这是第一块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