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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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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孟钻进后座,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听懂了大半,但还有一层没想通。

  “许总,”出租车启动了,车窗外的学清路开始往后退,“周教授降价的这个消息——您故意亮给老孟看的?还是故意让张主任那边也听到的?”

  “都不是。”许琛靠进座椅里,眼睛半闭,“我只是在看手机。时间碰巧了。”

  老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决定不再追问。

  ——下午一点四十分。中关村南四街四号。中科院计算所。

  出租车的计价器在计算所门口跳到“47.5元”的时候,老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技术群最新消息:“GPU温度70.8°C。冗余度48.1%。一切正常。”

  江城稳了。

  但北平这边,一点都不稳。

  计算所的院门比北大的朴素得多——灰色水泥门柱,铸铁大门,门柱上方嵌着一块长方形的铜牌,上刻“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几个宋体字。铜牌的颜色已经氧化成了深绿色,边缘有几处铜锈剥落的斑点。门卫是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坐在传达室的窗口后面,面前摆着一只搪瓷茶缸和一本翻到中间的《参考消息》。

  “找谁?”

  “蒋其昌主任。约了下午两点。”

  门卫的目光从报纸上抬起来,上下扫了一眼许琛和老孟。他的扫视方式比酒店前台粗糙得多——没有那种“快速判断来者身份”的训练痕迹,就是一种基层工作人员的日常警惕。

  “身份证。”

  许琛把身份证递过去。门卫在一本登记簿上记了几笔,把身份证还回来。

  “蒋主任在四号楼三层。进门左转到底,楼梯上去,出楼梯口右手第一间。”

  “谢了。”

  两个人走进去。院内的布局有一种九十年代国企大院的味道——道路是沥青的,两侧种着高大的白杨树,树荫把路面遮得严严实实。楼房的层高都不高,最高的也就五层。外墙是统一的米白色涂料,涂料表面有起皮和污渍的痕迹。每一栋楼的入口处都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塑料门牌。

  四号楼是一栋四层的灰色建筑,楼梯间没有电梯。水磨石地面,铁扶手,墙壁上刷着淡绿色的油漆,油漆的腰线以上是白色,以下是绿色——标准的八十年代机关配色。楼道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三层。右手第一间。门是半开的。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标识:“曙光集群商业合作部”。

  许琛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沉,带着一点沙——但不是老孟那种被咖啡和熬夜磨损的沙。是一种密度很高的、压着嗓子的那种沙。像砂轮磨铁,但速度很慢。

  许琛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一张老式的办公桌——那种带抽屉和侧柜的、桌面贴着三聚氰胺板的铁皮桌,桌腿底下垫着木楔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没开。旁边是一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纪念中国科学院建院五十周年”的字样,杯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桌子后面坐着的,就是蒋其昌。

  他的第一眼印象跟张明远截然不同。张明远是“瘦高”,蒋其昌是“矮壮”。身高不到一米七,但肩膀很宽,坐在椅子上的姿态像一块嵌进座椅里的花岗岩——稳,重,纹丝不动。脸是方的,颧骨不高但下颌角很宽,整张脸的轮廓像是用角磨机直接切出来的。头发是全白的——不是花白,是从发根到发梢均匀一致的银白,剪得很短,不到一厘米,像一层薄霜覆盖在头皮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Polo衫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左手腕上什么都没戴。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笔——不是签字笔,是一支很旧的红色圆珠笔,笔杆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壳。

  “许琛?”蒋其昌没有站起来。他的声音从胸腔里出来,不需要麦克风就能传遍整个房间。

  “蒋主任。”许琛在办公桌对面那把铁皮折叠椅上坐下来。老孟在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椅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吱呀。

  蒋其昌的视线从许琛身上扫过去。整个扫视过程只有半秒。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那只搪瓷杯上。他没有看许琛带过来的任何文件——许琛注意到了,他和老孟都没有把公文包打开。

  “昨天下午周焕民给我打了电话。”蒋其昌开口了。语速比张明远慢了一截,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钉进木板里的——没有回响,只有穿透。“紫光云接入了你们的引擎。他跟我说了几个关键词——'延迟感知路由','QoS分级引擎','按Token结算'。”

  他伸出右手,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杯底放回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按Token结算'这四个字,”他把杯子放回原位,视线终于抬起来,落在许琛脸上,“是我们不接受的。”

  老孟的后背从椅背上离开了半寸。

  “为什么?”许琛问。语气是平的。没有反驳的前兆,也没有退让的暗示。

  蒋其昌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曙光'是国家级超算平台。承载的科研项目包括涉密的国防课题和国家级专项。任何结算模式的变更,都必须经过所务委员会的审批。”

  “按Token结算”涉及的是收费计量方式的根本性改变——从“按时间收费”变成“按输出量收费”。对于一个习惯了“旱涝保收”的科研平台来说,这意味着收入的波动性。波动性是不安全的。

  “许先生,”蒋其昌把红色圆珠笔往桌上一搁,笔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我跟你交个底。'曙光'的闲置算力,夜间和周末加起来大约五十个小时。这些时间段的设备运行成本,包括电费、维护费、人工值班费,折合下来每小时大约五百元。全年下来,闲置成本大约在九百万到一千万之间。”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一千万。对'曙光'的年度运营预算来说,不到百分之三。”

  五指收回来,握成拳头,但没攥紧——松松的,像是某种示意。

  “所以,你那一套按Token结算的模式——对我们来说没有吸引力。我们不缺这一千万。”

  “你们缺什么?”许琛问。

  蒋其昌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是因为他没预料到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会问出这种问题。正常的商业谈判中,乙方在甲方说“不感兴趣”之后,要么降价,要么加码条件,要么起身走人。不会反问“你们缺什么”。

  “我们缺的不是钱。”蒋其昌的声音沉了半个调,“我们缺的是——技术标准的自主权。”

  老孟的呼吸停了。

  “'曙光'的内网协议是九十年代定下来的。迭代了二十多年,全国有超过四十个国家级科研机构在用这套协议做数据交互。如果为了接入你的烛龙引擎,就要改我们自己的协议——”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向许琛。

  “那等于让'曙光'去适配一个互联网公司的产品。不是合作——是附庸。”

  会议室里安静了。

  空调没有嗡嗡声——这间办公室的空调比“未名”的旧了至少一代,运转起来有一种不均匀的、断断续续的嘶嘶声。窗外的白杨树叶被风吹动,在窗户玻璃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光斑。

  许琛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支红色圆珠笔上——笔杆上剥落的漆面,露出的银白色金属壳。笔夹的弹簧已经松了,笔夹翘着,怎么按都按不平。一支被用了二十年的笔。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蒋其昌的脸上。

  “蒋主任,”许琛的声音跟之前没有任何变化——平,稳,没有因为蒋其昌的强硬而升高半个调,也没有因为“附庸”这个词而出现任何情绪波动,“我有一个问题。”

  “问。”

  “您刚才说,'曙光'的内网协议有四十多个科研机构在用。如果烛龙引擎接入之后,这些机构的数据格式跟'曙光'不兼容了——谁来解决?”

  蒋其昌的食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许琛继续说,语速没变,“如果'曙光'坚持用旧的协议标准,而烛龙引擎用的是新一代数据格式。那两者之间的数据交换,谁来翻译?”

  “我们的技术团队——”

  “四十个机构。四十种可能的数据格式差异。”许琛打断了他。打断得很平静,没有任何攻击性,但节奏很准——正好卡在蒋其昌的话还没落地的时候。“如果'曙光'的技术团队要做四十个适配接口——要多少人?多长时间?”

  蒋其昌的嘴合上了。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了膝盖上——许琛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手离开桌面意味着某种防御姿态的启动。

  “我没有让您改协议。”许琛说,“我说的是——在烛龙引擎和'曙光'之间,建一个中间层。所有进出'曙光'的数据,都由这个中间层做转译。您的内网协议,一个字都不用改。”

  蒋其昌的眉头松了半毫米。但只有半毫米。

  “但结算标准——”

  “统一。”许琛说,“三家——清华、北大、中科院——用同一套Token计价体系。不是我来定标准——是市场来定。”

  他停了一拍。

  “蒋主任,您刚才说'曙光'不缺一千万。这我相信。但您有没有想过——如果烛龙引擎接入之后,'曙光'的闲置算力产生的商业价值,不是九百万——而是三千万?”

  蒋其昌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许琛看到了。

  “这不是空话。”许琛说。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这个动作比上午在“未名”时慢了半拍,是刻意的。他打开备忘录,调出一组数字,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蒋其昌。

  “这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到今天上午十点——不到二十个小时——紫光云接入烛龙引擎之后的算力租赁收入数据。”

  蒋其昌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许琛注意到他看数字的方式——不是扫一眼就完事的那种。是从第一个数字开始,逐行读下去。读到“年化”那一栏的时候,他的眼球在“7.2%”这个数字上停了将近两秒。

  “这只是清华一家。”许琛把手机收回来,“一个节点,半天的数据。如果三家同时接入——按目前的用户增长曲线推算——每家每年的算力租赁收入将超过三千万。”

  他停了一拍。

  “三千万。蒋主任。这个数字够不够'曙光'的所务委员会坐下来聊一聊?”

  蒋其昌没有说话。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了桌面上那支红色圆珠笔上。看了三秒。

  “许先生,”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语速也慢了——但不是犹豫。是那种大型机械在换挡之前的降速,“你的方案,技术上我能理解。但有三个问题。”

  他伸出右手。食指竖起来。

  “第一。安全审计。'曙光'承载的涉密项目,数据进出必须经过我们的内网安全审计。你的'中间层'——”

  “中间层只做格式转译。不接触原始数据。”许琛说,“安全审计由各家自己做。烛龙只负责调度和结算。”

  蒋其昌的食指弯了一下。没有完全收回去——悬在半空,像一个被暂停的手势。

  中指竖起来。

  “第二。调度优先级。科研项目的算力需求是刚性的——说用就得用。商业项目的调度必须让位于科研任务。这个优先级排序,你的引擎能不能保证?”

  “能。”许琛说,“QoS分级引擎里有最高优先级的'抢占式调度'通道。科研任务可以随时中断商业任务的执行,释放算力。等科研任务完成之后,被中断的商业任务自动恢复。恢复时间不超过三秒。”

  蒋其昌的中指弯了。和食指并拢,悬在半空。

  无名指竖起来。

  “第三。”

  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沉到了今天对话以来的最低点。像是砂轮磨铁的速度从“慢”档直接跳到了“最快”档。

  “你刚才说'三家用同一套Token计价体系'。这意味着三家之间的算力是被放在一起比较的——谁的性价比高、谁的稳定性好,谁就分到更多的任务。”

  “对。”

  “那如果——”蒋其昌的目光直直地钉在许琛脸上,“清华的紫光云,因为设备更新更快、专线带宽更高,在同等Token消耗下提供的渲染质量更好——我们'曙光'的任务量就会被分流。”

  “会。”

  “你承认?”

  “我承认。”许琛说,“而且我建议您——主动拥抱这个结果。”

  蒋其昌的无名指在空中停了一秒。

  “蒋主任,”许琛说,“您刚才说'曙光'的设备更新周期是五年。清华的紫光云是三年。如果'曙光'在性价比竞赛中输给了紫光云——那您就拿到了向所务委员会申请设备升级的最好理由。不是'我想升级'——是'不升级就赚不到钱'。”

  蒋其昌的无名指弯了。三根手指并在一起,在半空中悬了两秒,然后缓缓放下来。

  他靠进椅背。

  椅背发出一声吱呀——铁皮折叠椅的金属关节在承受了一个成年男性的后倾重量后发出的抗议。

  蒋其昌没有说话。办公室里的空调嘶嘶地响着。窗外白杨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

  十秒。

  “许先生。”蒋其昌开口了。声音的质地变了——从花岗岩变成了花岗岩上浇了一层水。表面没有软化,但多了一层光泽。“你说的'中间层'方案,具体的技术架构,能不能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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