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C视频短剧业务中心，十七楼。
九点四十分，整层楼的气压已经跟头天下午的死气沉沉完全不是一码事了。
前台那块大屏上滚动着实时数据，《锦衣夜行》的播放量在过夜后还在往上涨，刚过九点就突破了五千万的门槛，数字每隔几秒刷新一次，跳得漂亮。几个数据组的分析员围在显示屏前，声音越说越大，笑意堵在嗓子里，说话的时候顺带往外漏。
赵立军到的时候是九点五十。
他在门口停了一秒，目光沿着大屏扫过去，那串数字往脑子里过了一遍，嘴角压了压，还是扬上去了。他把西装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颗，走进来。
“怎么样，“他拍了拍旁边一个分析员的肩，“睡得好吗？“
对方回过头，“睡哪儿啊，我昨晚跟着数据守到凌晨三点，才躺下去不到五小时又来了。“
“值，“赵立军说，“这点觉睡出去，一个亿的数据量买回来，划算。“
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把门推开，转头吩咐外面的助理：“让公关那边的张晓来一趟。“
张晓来得很快，刚过十点整就站在他面前了，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神情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
“昨天那批数据你都看了？“赵立军在椅子上坐下去，把手搭在桌上。
“看了，超预期的，“张晓说，“前三集完播率分别是69%、71%、73%，节节往上涨，用户留存在第三集末尾有个明显的搜索量峰值，说明有一批用户在主动搜索原著相关信息。“
“好，“赵立军点了点头，“那现在你给我安排一件事。今天上午，所有稿件全量放出去，不用等，我要定义这次的叙事。“
张晓翻开本子，提起笔，“什么方向？“
“就一个核心，“赵立军说，“短剧行业的新标准，今天由爱C来写。要点拆开，一是制作规格，我们这次服化道是什么级别的，量化出来，跟同期所有短剧横向对比；二是流量数据，五千万播放量这个数字，要让它出现在每个行业媒体的标题里；三——“他顿了一下，“带上星火计划，不用点名，让读者自己对号入座就行。“
张晓在本子上记着，头也不抬，“带星火的那部分，措辞用什么角度？“
“用体量，“赵立军说，“大平台做内容和小作坊做内容，本质上有什么区别，体量决定天花板，这个道理谁都懂，不用替读者点破，他们看明白的。“
“明白，“张晓抬起头，“稿子中午之前能发出去，下午还有一波增量数据，要不要配合新数据做第二轮？“
“配，“赵立军说，“第二轮用用户反应，截几条代表性的评论，正面的，夸剧情的，夸演员的，不要选那种僵硬的水军味，要有点生活气的，懂吗？“
张晓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转身出去了。
赵立军在椅子里往后靠了靠，把显示屏上那串数字又看了一眼。
他从繁星出来到现在，将近八个月，中间有过几次犹豫，觉得自己看走了眼，觉得许琛那套路数比想象中难应付，但是今天——
今天这个节点，一切都理顺了。
他拿起桌上那盒早上刚开封的红茶，倒了一杯，茶汤是金棕色的，热气往上漫，散在玻璃幕墙边沿的光里。
他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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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十分。
数据监测组那边的小窗口先动了，一个女生站起来，举了举手，叫了一声“立军哥“，声音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卡顿。
赵立军从通话里抬起眼，“说。“
“第四集的完播率……有点不对，“她皱着眉，把屏幕朝他这边转了转，“您看一下。“
赵立军站起来走过去，俯身看了眼那条曲线。
前三集的完播率是一条平稳往上走的弧线，在73%的位置结束，然后第四集那条线——
从起点就往下滑，滑的速度不快不慢，不像网络波动那种毛刺感，更像一个人松开了手，任一样东西慢慢往低处走，最后稳在一条几乎贴着底部的水平线上，数字停在12.8%。
赵立军的视线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三秒。
“多久了，“他开口，声音很平。
“从下午一点开始就在往下走了，到现在稳定在13%以下，没有反弹的迹象。“
赵立军把茶杯放到旁边桌上，拉过椅子坐下，把后台评论区调出来。
他花了大约三十秒读完最热门的前十条评论。
然后他又往下翻了翻，扫了一遍二十条，五十条，一百条。
“把张晓叫进来，“他说，声音的温度比刚才低了将近一半，“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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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著评论区的愤怒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也都要准。
《锦衣夜行》的原著在某番茄平台上连载了将近三年，累计读者数量超过一千七百万，那批读者跟了书三年，跟到了书迷群体里那种最难对付的品种——他们读过所有的权谋线，他们能背出主角任意一场博弈里的关键对白，他们在书评区里写过四五千字的剧情分析帖，他们知道这本书值什么，也知道它被改成什么样了。
第四集的核心情节，原著里那场沉甸甸的三方权谋博弈，在短剧里被剪成了什么？
男主角歪着嘴冷笑了两次，配了一段煽情的背景音乐，加了一行字幕“运筹帷幄“，然后对手倒了，他赢了。
不是剪掉了一两场戏，是整个逻辑链条都没了，只剩下一副端着架子的壳。
贴吧里最先炸的那个帖子，标题写着：“求问，这真的是那本我追了三年的书吗“，五个小时内顶到了热贴榜第一，跟帖超过三千条，清一色是骂声，骂得字字有据，有人附了原著里那段原话和剧里对应的内容，并排贴着，骂得铿锵有力。
豆瓣的短评从三颗星往两颗星掉，掉的速度肉眼可见。
微博上有个原著粉随手发了条帖子，就一句话：“把两千万读者当傻子，把三年口碑当耗材，资本强奸IP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条帖子两小时转发超过一万，评论里有人接龙，接得密密麻麻。
然后爱C公关部开始删帖。
这一下，把剩下那批还没开口的人全部骂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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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关上办公室的门，站在赵立军面前，脸上的兴奋已经退干净了，换成一种勉力维持住的平静。
“现在怎么处理？“她问。
赵立军两根手指搭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先控评，豆瓣微博贴吧，所有带我们品牌词的负面内容，能删的删，不能删的压，投流把正向内容顶上去。“
张晓迟疑了一下，“控评的话，动静会比较大，如果被用户截图……“
“截了又能怎么样，“赵立军打断她，“负面舆情放任发酵，后果比控评被截图要大得多。先控住，后面的事后面说。“
“好，我这就去安排，“张晓停了一秒，“还有一件事，我们投出去的那批通稿，要不要先暂缓？“
赵立军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暂缓什么，继续发，上午发出去的那些稿件不撤，发出去的东西往回收才显眼，不要动，照常走就行。“
张晓没再说话，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赵立军靠回椅背上，把显示屏上那条12.8%的曲线盯了大约二十秒。
这条曲线很扎眼。
不是那种可以用“第四集情节相对平缓、略有下滑“来解释过去的扎眼，那种可以在数据汇报里用粉饰语言把锋利的线条磨掉的扎眼——是12.8%，是断崖，是跌进沟里去的那种扎眼。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那股苦涩在舌根上散开，跟上午的那口不是一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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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二十，许琛坐在LOFT的沙发上。
落地窗外是一整排低矮的梧桐树梢，四月末的树叶刚换完新，颜色嫩绿，被下午偏西的阳光斜着打进来，映在窗玻璃上，抖得细碎。屋子里没开灯，天光还够用，桌上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水，旁边是他随手扔在上面的一本书，翻到某一页折着，没合上。
他靠着沙发背，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
爱C视频的后台用户留存曲线，他翻出来看了一眼，第四集的完播率那条折线，把手机倾了倾，光线角度一变，那个往下砸的弯度更清晰了。
他把这页面关掉，换到微博热搜，划了几条，又换到豆瓣，随便点开一条短评，往下拖着看了几屏。
他没有笑，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就是安静地把这些东西看过去。
这颗雷，他两天前就知道会炸，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点——不是他去引爆，是爱C自己点燃的那种。
用长视频平台那套逻辑去碰一本拥有一千七百万原著读者的IP，把复杂的权谋全砍光，只留皮，靠着制作规格去撑完播率，这是把一把好刀拿去砍豆腐的打法。刀很好，豆腐也碎了，但碎的不是对的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推送，是微信提示音。
他拿起来，解锁，看了一眼发消息的人：路娴。
她发来的是一个表情包，是那种网上流传了很多年的侧身翘腿“吃瓜“动作，配的文字是她自己打的：“爱C的楼快塌了。“
许琛看了这条消息几秒，嘴角往上拉了拉，拇指在屏幕上打字：“戏台搭好了，请路总入座。“
消息发出去，蓝色的发送提示一闪，回复来得比预想的快一些——是她发来的三个字：“准时的。“
就这三个字，没有多余的感叹号，没有解释，但许琛把手机搁回膝盖上的时候，脑子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知道她看明白了整个棋面。
窗外那片梧桐叶子还在动，细碎的光点落在地板上，漫了一整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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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四十分，许琛在书房的椅子上坐着，桌上开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上是爱C视频的实时负面舆情监控，不是他找人扒的，是周海那边整理好发过来的，每隔半小时更新一次。
七点整的那版显示：微博热搜榜上，“锦衣夜行魔改“的词条挂着橙色的热字，评论区被清过一批，但清完之后新的还在涌进来，跟堵了一半的水管，压力大了，从另一边漏得更猛。
七点三十分的这版：豆瓣词条均分从6.1跌到了5.4，跌势还没停，评论里有人把删帖的截图拼成了长图发出去，底下的点赞数是那张截图发出去以来增长最快的内容之一。
七点五十分。
许琛打开微信，翻到王宗翰的对话框，点进去，打了四个字：“执行计划。“
发出去。
再翻到李桐林，同样四个字，发出去。
手机屏幕关掉，他把书房的灯调暗了一档，在椅子上靠了靠。
外面夜风把窗缝里的一点气流送进来，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是花香还是草木气息的混合味道，在书房里扩散了一阵，慢慢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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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视频的技术部，在王宗翰那四个字的消息落到屏幕上之后，整个大办公室里的气压往上走了一格。
值班的技术总监拿到指令，转身对着两排工位里的八个人说了句“行了，开始“。
键盘声密集起来，像雨点落在一扇宽阔的铁皮屋顶上，急而均匀。
技术总监站在后面，双臂抱着胸，看着几台大屏上的后台系统界面，等待那条进度条走完。
王宗翰本人在另一边，拿着手机，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把手机翻面压在桌上，又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五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