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把车停在芯火科技研发基地的院子里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院墙外那盏老旧的路灯忽明忽暗地闪着,照得地上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他推开车门下车,一股夹杂着焊锡味和机油味的空气就扑面而来,这味道他闻了几个月,早已不觉得刺鼻,反倒有种说不清的安心感。
厂房里灯火通明,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还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声音隔着老远都听得清楚。许琛加快脚步走过去,刚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一股热浪就裹着欢呼声涌了出来。
“许总来了!许总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整个实验室瞬间安静了半秒,紧接着就是更大的骚动。十几个技术人员从各自的工位上站起来,有的手里还端着泡面,有的脖子上搭着毛巾,一个个眼睛熬得通红,脸上却挂着藏不住的笑。
林峰从人群里挤出来,衬衫扣子松了两颗,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是汗。他手里攥着一沓打印纸,纸边被他攥得发皱,几步冲到许琛面前,声音又哑又哽。
“许总,您看,这是刚出来的第三轮测试结果,全部绿灯,一个红点都没有。”
许琛接过那沓纸,指尖触到纸面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微热。他低头快速扫了两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和数据表格,每一项关键指标后面都标着达标的绿色勾号。他没急着说话,先抬头环视了一圈实验室。
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示波器还亮着屏,屏幕上的波形规整地跳动着。旁边工位上摊着几个泡面桶,桶里的汤汁早就凉透了,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花。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正蹲在墙角,背对着人群,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干得漂亮。”许琛把测试报告卷成一卷,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凑近的人都竖起了耳朵,“这一周辛苦大家了。”
林峰咧开嘴笑,露出一口有些泛黄的牙齿,说话的时候带着明显的鼻音。
“许总,我们这帮人两天两夜没合眼,就为了这一刻。您是不知道,昨天夜里跑到第二轮的时候,有个数据差点飘出去,我们全组人围着那台设备愣是守了四个小时,眼睛都不敢眨,生怕漏看了什么。”
“现在稳了?”许琛问。
“稳了,稳得很。”林峰用力点头,把手里的另一沓资料递过来,“这是完整的三轮对比数据,延迟、功耗、良率,全部达标,有的项目甚至比咱们预期的还要好上一截。”
许琛翻看着那沓资料,手指划过其中一页时停顿了一下。那一页记录的是芯片在极限温度下的稳定性测试,曲线走得平顺,没有出现之前担心的时序漂移问题。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这才悄悄松了半分。
但他没让这份轻松显在脸上。他把资料合上,抬眼看向林峰,语气不疾不徐。
“林工,现在还不是彻底放松的时候。”
林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许总,是不是哪里还有问题?”
“数据没问题。”许琛摇头,把手里的资料递还给他,“我要你们连夜再跑三轮压力测试,把所有性能指标全部重新锁定一遍。极限温度、极限负载、连续运行时长,全部往死里测,测出个明明白白的数字来。”
周围几个凑过来听消息的技术员脸上的笑容也跟着凝住了几分。林峰皱着眉,有些迟疑地开口。
“许总,咱们这几天已经跑了三轮了,团队现在都快撑不住了,再来三轮……”
“我知道大家累。”许琛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那几张写满疲惫的脸,语气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但这份数据,不光是给我们自己看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林峰能听清。
“流片窗口只有一周,咱们抢到了,但后面要走的路还长得很。这份数据,将来要拿去谈量产合作,要拿去跟资本方摊牌,甚至可能要摆到桌面上跟人对质。数据不够扎实,将来站在台面上就是被人抓辫子的软肋。”
林峰听完,脸色渐渐正了下来,先前那点被喜悦冲昏的松懈也收了回去。他咬了咬牙,转身对着还沉浸在庆祝气氛里的团队大喊了一声。
“都别高兴太早!许总说了,今晚接着干,再跑三轮压力测试,把所有数据给我锁死!”
实验室里那点欢腾的气氛顿了顿,随即又重新运转起来,只是这一次多了几分紧绷的认真。有人快步走回工位重新启动设备,有人抱着泡面桶往垃圾桶那边走,脚步都透着股被点燃的干劲。
许琛在实验室里又待了半个小时,看着团队重新进入工作状态,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林峰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初步汇总表。
“许总,这个您先带上,是这三天完整的测试记录汇总,我另外让人整理了一份电子版,晚点发到您邮箱。”
许琛接过那份汇总表,指尖触到纸张边缘,微微一顿。
“打印几份纸质版,别只存电子档。”他说,“电子的东西容易出问题,纸质的锁进保险柜,我自己留着。”
林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许琛这话里的意思,郑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一共打印三份,一份您带走,一份我这边留档,还有一份备用。”
许琛没再多说,拍了拍林峰的肩膀,转身走出了厂房大门。夜风扑在脸上带着点凉意,他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星子稀稀落落地挂在远处,被城市的灯光衬得有些暗淡。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他把车停好,一个人走进空荡荡的写字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玻璃镜面映出他的脸,眼神里没有半点疲态,只有一种沉下去的专注。
办公室的灯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光线打在桌面上,把周围衬得越发安静。许琛把林峰给的那份测试报告平铺在桌上,从抽屉里取出复印纸,把整份报告复印了三份。复印机运转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张一张吐出纸页,带着淡淡的碳粉味道。
他把复印好的三份报告分别装进牛皮纸文件袋,封好口,用记号笔在每个袋子上写了简短的标注。做完这些,他起身走到墙角那台嵌入式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柜门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他把三份文件袋放进去,最后又看了一眼柜子里原本存放的其他文件——那份B轮对赌协议的原件,还有几张芯火早期的融资凭证,静静躺在最里层。他关上柜门,重新锁好,指尖在冰凉的金属表面停留了两秒。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离开办公室,而是走到落地窗前站定。窗外的江城已经褪去了白天的喧嚣,零星的灯火在楼宇间闪烁,远处一条河流像一条黑色的绸带,静静蜿蜒着。
芯片跑通了,这是天大的好消息,但也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雷。他心里清楚,路远山那边迟早会闻到风声,芯火这几个月的动作瞒不了太久。问题不在于消息会不会泄露,而在于这消息什么时候放出去,怎么放出去,才能把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他站在窗前想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他才收回思绪,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上是沈星苒发来的那条消息,他回了两个字。
“辛苦了。”
发完这条消息,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这一天积攒下来的疲惫暂时压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许琛的手机就震动起来。他睁开眼,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雷建明。
他坐起身接通电话,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雷哥,这么早找我,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雷建明的声音,比平时压得更低,语速也快了几分,能听出他是特意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打的这通电话。
“许总,昨天晚上天讯内部战略部正式向董事会提交了一份议案。”
许琛的睡意瞬间散了大半,坐直了身子。
“什么议案?”
“要求把算力中心的资源优先分配给集团自己的云游戏业务。”雷建明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提案里写的理由是外部项目占用核心资产,效率低下,建议重新评估外部合作的必要性。”
许琛眉头微微皱起,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