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墟无垠,一望无尽的世之尽头到底存在什么?
陈宣回望深空,山海界外道则颠覆,只有一些混沌无法言明,难以名状的诡异之物。
“列代先贤走遍了所有的道路,甚至,每一条路都有很多人重复走过,想要找到救下山海界的方法,但到头来,好似依旧只有以杀证道这一条路。”
姬伶玉开口,立在青辉中,黑发飘舞,其纤细腰肢如仙柳,宛如一位空明出尘的仙女。
“古仙们追寻古至尊最后行过的那条路,希冀寻到祂们离去的真相,希冀寻到解决仙朽世坏的更改之法……但人皇早早返回,神灵明、艮岳那些仙也终于放弃,带着绝望相继返回,接下来,更多的天路仙将要踏上归途。”
“人皇落幕永生断,再强的仙人也活不了一万年了,所有仙都到放弃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之时。”
“他们,需要做出最后的一次抉择。”
这是世界的悲哀,许多古仙见过至尊天一级的存在,因为见证过那种伟大,所以念念不忘。
然而,大部分仙人并不想为了成为至尊天,而去走以杀证道这条路,有些是内心痛苦,确实不愿伤世太甚,有些则是自身践行的道则并不契合,心念一切,自身道行反倒要先坏了……
当然,也有不少列仙的道路契合这条路,譬如心斋、天命,譬如一些本就是以极恶道则开路的古仙,世界崩坏的越严重,他们反而会道行精进。
“这一条路当真可以成么,谁人说此路可成?”陈宣淡淡问道,斜靠着姑瑶神人小腿,嘴角带着不以为然的笑意弧度。
“至尊天的后裔,还有最厉害的那批仙人都这么说,这是成功性最大的一条路。”
姬伶玉双手交叠,脸庞扬起,眼眸仰望高耸犹如白色巨塔的姑瑶神人,低喃道:“老人皇或许厌倦这个混乱的山海界,他要提前终结乱世……成则至尊出,败则阵痛万年,最终太平显。”
“你父艮岳回祖地,原本想要做什么?”陈宣好奇问道。
一个地方,只能有一个大皇帝的声音……艮岳与人皇,并非一路人。
“我家怜悯苦弱的尘世人,因此,不会如人皇行事那般极端,艮岳应该是想重定经纬,上下取中,使乱世以一种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平衡局面,延续下去,以待时变……譬如,消失的至尊们出现‘变数’。”姬伶玉回答道。
土德厚德载物,姬家或许是将凡俗看的最重的道统之一。
祖地姬家的大礼王朝疆域内,练炁者甚至不能在尘世间私自斗法,若有恩怨,必须上试炼台,陈宣在帝京都便体验这种对练炁者而言,极为苛刻的规矩……
祖地的这一脉姬族人,本就是艮岳御极仙君的后人,所坚持的那些规矩都是艮岳留下来的,虽近古时代时常有变动,但总体而言,行的还是艮岳那一套。
“修土德的人,确实比其他仙炁修士心更善一些。”陈宣笑着评价。
土德修士,在十二仙炁路中道德底线最高,体现在各个方面。
甚至,连天命都是这般……两界主花琉璃,本是人见人惧的天命者,但事实上,花琉璃修道至今,不是在被其他人欺负,就是在被其他人欺负的路上。
“但艮岳的这条路太艰难,举世皆敌。”
姬伶玉叹息道:“道真君,你该明白,这个世界太大了,并非我们姬家一个道统便能撑起来,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最后艮岳得偿所愿,令山海界诸仙皆受管辖,而我也修成了【规矩】……”
她说着,目光幽幽地看向陈宣:“但其他光阴长河呢?”
“传说,山海时代只有一条光阴长河,但烛龙、太一、雨师等几位至尊生灵相继陨落后,光阴长河便开始分流,已至千万条之多。”
“我等是唯一的真,可其他地方的生灵,却也不假。”
“我们这边不争,某些出意外的光阴长河内,便要决出胜出者,将找过来……吃掉我们。”
“山海界的仙战,永远不会停下来……”
陈宣听着姬伶玉的言语,倒是想起世上鲜有人知的上古至高天命——【问光阴】。
数年之前,问光阴老君的一群“手下”进入祖地,当时,便直接试探空虚的仙宫,可惜,迎面遇见人皇与九重浊,结果悲惨,领头人物被击杀。
据闻那时人皇虚弱,但九重浊出手了,那是一尊实力深不可测、敢独身出来跟仙宫作对的上古天神。
或许,便是因为这些各种各样的理由,姬伶玉这个至尊道果之人,才从心底不认同艮岳之道吧?
就在这时,一声饱含怒与恨的仙音,在浩瀚无垠的太墟中猛地响起。
“大虞帝宸!!!”
密密麻麻的斗部道则之力在幽暗中蔓延,可以看见,极其遥远的太墟中,无尽的白茫茫仙雾升腾,仿佛有一个庞大的妖仙影,要从神隐中破出。
一位上古的斗妖仙!
它的仙影勾勒、崩溃、挣扎、继续崩溃……而那咆哮的声音带着不甘的、超乎寻常的愤怒:
“尔敢隐永生……尔敢坏掉列仙境……”
一股极尽恐怖的仙道力量在太墟中肆虐,宛如天崩地裂,紧接着,便看见,数不清的仙炁能量犹如从火山口中喷出,淹没了那片无垠的太墟区域。
陈宣、姬伶玉即便是隔着无尽遥远距离,都被波及到了,那种扩散而出的妖仙之力,仿佛可以颠覆世上一切事物。
“哗!”
陈宣不得不祭出青铜镜,照落一束天道之光,将他们这片区域覆盖,抵挡冲击过来的仙力余波。
幸好,人皇运转的这建木神通速度快的惊人,很快带着他们安全穿过这片区域。
“一位神隐中的斗部妖仙,正在陨落。”姬伶玉脸色微微发白,收回眺望的目光。
此刻。
陈宣与姬伶玉都意识到了,此时此刻,人皇的那抹最后意志,在某个太墟角落中,彻底消散。
永生,已经不显。
但是,竟然真的会有列仙直接因之消散,这副场景,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虽然,那是最不擅抵御意外情况的斗部仙,但是,依旧匪夷所思。
“倘若其他的光阴长河当真存在,那么,恐怕也会被人皇的永生道则影响。”陈宣道。
这是不必产生怀疑的事情,否则,倘若只是隐去这一座山海界的永生,那人皇的所作所为都没了任何意义。
“自然,。”
姬伶玉点头,然后笑道:“接下来,恐怕有些古仙会逆人皇而行,试图重显【永生】道则。”
可以尝试的方法有不少,譬如,寻找一个木德仙种,全力培养,重证一方地域的【永生】道则,几十年便足以修到真君……一定会有些不甘心的列仙,进行尝试。
“倘若能够重证永生,那人皇的这些年的木德道行也白修了。”陈宣摇头道。
他体内的【道】在嗡鸣,感应到一种至尊之道则力从世上永恒消失……人皇成功将一位至高天神存在的部分意义,从这个世上彻底隐去。
列仙的各种尝试,最终一定会以失败告终。
“道真君,证了【道】,不妨花个一二十年时间,试试空证一次【永生】?”姬伶玉美眸中眼波流动,轻语问道。
“你一个小神游,想法还挺多。”陈宣斜了她一眼。
道衍十二仙炁道则,虽然修行速度未必如那些专精一条仙炁路的快,但是,可以全面覆盖十二条仙炁路。
“陈道友,回了祖地后,我便不是神游,而是真君了。”
姬伶玉笑道,指尖自虚空中挑出一抹金光,宛如要凝成一颗指路金丹,这是附近的土德仙遗留之道前来投身,她扫了一眼,屈指弹走了,品秩太差,莫来沾身。
陈宣见状,微微吃了一惊,不愧是被艮岳强压着改路的道果天才。
姬伶玉悄悄从腰间香囊中捻出一颗乳糖,高高抛起,送入口中,然后笑道:“道真君,重开山海了,接下来,是属于本天女行走尘世的时代了。”
陈宣便道:“姬家的小仙女,本座便先祝你道行有成了。”
“嗯?”姬伶玉神情诧异,道真君是在称赞她吗?
世人称她为天女,独道真君称她为仙女,这是一种特殊的认同吗?
姬伶玉便回了一礼,郑重道:“伶玉,谢道真君美言了。”
“呃……免礼。”陈宣忍俊不禁,对方性格有些傲慢,但确实也有恃才傲物的资格,只不过……倘若最终要以杀证出最后一个至尊天,那么,永远不会是她了。
原因很简单,土德并不以斗法闻名,而姬家,甚至不是土德中最擅斗法的那一脉道统,土德最强的斗法一脉是玄女道。
一切争斗、阴谋等进行到最后,演变到世上只剩最后几人时……免不了以力说话。
“隆……”
远方的太墟中,有一轮明月、一缕清风极速赶路。
突然,清风明月停下来,凝望远方骤然划过去的建木青辉。
“姬家的那个小姑娘,至尊道果似乎不止是坏,而是彻底没了。”一缕清风嗤笑。
“旁边那年轻人好重的真君气象,竟比小十一昔年初入成真君时,气象还重三分。”明月朗声道,声音清雅动听,首先关注到一闪而逝的陈宣。
“祖地仙宫法旨上的……道真君?”清风问道。
“像。”明月点头,祖地那方巴掌大的小水潭,养不出多少人杰,质量高,但数量终是有限。
“青囊、姬家两家的列仙毫无风度,肆意插手尘世事,小十一在祖地的日子怕是不好过。”清风问道:“你我被师尊留下的那条天路绊住太长时间,其他师兄弟又被神灵明拖住……紧赶慢赶,我们家还是慢了一步。”
它们两年前便从某条天路尽头处回返,如今离祖地已经很近了。
“你如何看祖地仙宫那法旨的意思?”
“借题发挥罢了……上仙谋世,不会将全部希望投注到某一个尘世真君身上,世上岂有这般劣等仙?何况人皇。”
明月摇晃了一下,似一个圆脸道士摇头,旋即,笑道:“吾等离世太久,是该回故乡看一看了,这重开山海之盛事,岂能少了人道土德二尊之一的镇元道统?”
“姬家没人了,吾家可不是……”
“……”
一道建木清辉,承载着陈宣,极速穿过无垠的太墟。
另一片区域中,一座残酷的列仙战场看不见尽头,蜿蜒曲折,血色几乎浸透一条天路,横跨小半个山海界。
“赫……”
一个身披残甲、浑身是伤的巨灵神,喘着粗气,缓缓坐在战场的废墟中。脑海中,再次响起一个多月荡过此地的那仙旨之音。
“哼!”
巨灵神不由冷哼一声,他是上古天庭的余孽,仙天帝忠诚的属臣之一,后来,则成为帝女的追随者……上古末期时,末代仙天庭的最后一批余孽孤注一掷,尝试推帝女成尊,当然,最后以失败告终。
“一切都结束了……”
不久前,当来自祖地仙宫的那张法旨之音,飘过这片地区后,持续六七年之久的神灵与天命之仙战,终于可以暂时停下……列仙级生灵的力量都将要枯竭耗尽,但此刻,它们终于得到难得的休息机会。
不远处,一道窈窕身影永驻黑暗中,她一双金色眸子,青丝飘舞,肌肤如凝脂,黑金色衣裙轻舞,气质绝尘脱俗,令世界黯然失色。
她在眺望祖地方向,双眸深邃,映显出日月更迭,星河灿烂的景象,神秘莫测。
“罢了,算他做了件好事吧……”巨灵神闷声自语。
神灵余孽一旦显世,万道共伐之,他此番显世,便是决定追随帝女死在征战中。苟延残喘数百万年,连天神都渐渐厌倦、疲惫于那种煎熬日子了。
但此刻,人皇永生道则消,所有情形便都变了,柳暗花明又一村。
“所有人都要死了,大概也没古仙继续针对吾等这批神灵余孽。”早死几年、晚死几年没太大区别了,毕竟,这群上古天帝一脉的天神余孽压根与至尊天无缘。
古时最强盛的时候强求一次,都失败了,此世更不会成功。
“但是,算是好结果了。”
巨灵神自语,然后心想:“接下来,要回祖地?人族的道真君……呵,本神倒正想见识一番是何人物。”
所有天神都在执行自身认为对的事情,而他的任务,就是保护仙天帝在世上最后的一位血脉——帝女山鬼。
“哗!”
一道青辉横渡无尽的太墟,沿途不少列仙级生灵都遥遥感应到了,然而,没有任何一个有实力触及。
“要到了。”陈宣渐渐靠近山海界中心的祖地,路上感应到的列仙气息,愈发频繁起来,很快,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了,那些列仙气息同样朝祖地汇聚而去,当然,速度远比陈宣慢多了。
祖地突发大变,山海界中绝大部分的至强者,都被惊动。
“祖地太墟!”某一刻,陈宣开口,体内的烛龙炁微微颤动,感应到烛龙大日的气息,烛龙大日最接近的一块尘世便是祖地。
然后,他迫不及待腾空而起,坐进姑瑶神人之内。
“不知太墟仙战,结果如何了。”姬伶玉担忧道。
他们随着人皇离开祖地一个多月时间,并不知祖地太墟仙战究竟进行到哪一步。
虽然,人皇离去时,强迫姚家帝孙、雨妃仙低头,但是,剩下的三尊天外仙依旧不凡……况且,当时烛龙瞳中群仙汇聚,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同时,姬伶玉不得不感慨,人皇最后一刻拥有的实力太恐怖了。
昔年,她得艮岳相助,但路上依旧花了近两年时间,才得以返回祖地,可这一次,来回一趟才一个多月时间,并且,大部分时间还是用在时空失去衡量的无炁之地……
当然,每条天路情况不同,难易有差,距离也有远近之分,但是,这数十倍的时间差距,仍旧显得吓人了。
……
与此同时,祖地太墟的烛龙大日中。
“一位‘准圣’落幕了……”一位围观祖地乱事的上古妖仙沉声道,感应到体内的不朽寿元瞬间衰竭了。
“人皇真做了此事,且做成了。”
“何以如此决绝……”群仙叹息,事实上,此前这里数十位古仙合力,未必不能耗尽人皇的力量。但打败人皇不是目的,若没有克制人皇隐去永生的方法,其他挣扎都没意义。
“本座昔年成仙时,四千二百余岁,按照道理而言,还有一千三百年寿元。”一位妖仙推算自身消亡的具体时间。
【永生】道则消失了,但【长生】道则依旧存在,真君漫长的寿元,便是源自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