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被杀的六天之后。
罗斯人还没有来,钦察联军的支援也没有到。
明军来了。
清晨的薄雾像一层灰白色的裹尸布,低低地压在草原上。
远处的天际线模糊不清,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风停了,草也不动了,整个草原死一般寂静,像是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
库里军大营坐落在明军主力营地东南方向,五六里外的一片缓坡上。
康九从一个破帐篷里钻出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女人还在睡。
她蜷缩在角落的破毡子上,灰白的头发散乱地铺在脸上,露出半张满是皱纹的脸。
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呼吸很轻,像是随时会断掉。
康九记得,这个老女人刚被送来的时候,还端着一副贵族的架子。
她抬起下巴不看任何人,像一只骄傲的老母鸡。
可没几天,架子就端不住了。
库里军的男人们像饿狼一样扑上去,她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哭喊、求饶、咒骂,什么都试过了,没用。
后来她就不喊了,也不哭了,只是每次被拖进帐篷的时候,死死闭上眼睛。
她曾经是个贵族的妻子。
那个贵族康九见过,是乌格拉部的一个头人,骑高头大马,穿貂皮大袍,腰上的弯刀镶着宝石。
从前康九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可那个头人现在死了,脑袋被明军砍下来挂在旗杆上,身子扔在草原上喂了狼。
他的婆娘,如今躺在康九的帐篷里,像一条被用旧了的破毡子。
康九花了不少功勋点才换了她一夜。
那些功勋点是他为明军大人辛苦干活换来的,就像是为曾经的主人干活一样。
值不值?康九说不清。
他只知道,他需要女人。
这个老女人虽然年纪大了,可她至少是个女人。
曾经还是贵族的婆娘,这就够了。
他把皮袍紧了紧,站起身。
今天,他要去打更多的仗,砍更多的人头,攒更多的功勋点。
明军大人说了,谁立了功,就给谁分年轻漂亮的钦察女人。
不是这种老掉牙的,是真正年轻的、水灵的、能生孩子的女人。
他想要一个自己的女人,一个不会被人抢走的女人,一个能给他生儿子的女人。
“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
就在这时候,低沉的号角声从营地中央传来,低沉而绵长,像一头老牛在叫。
营地彻底醒了。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
康九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干粮,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那是杂粮做的,掺了不少草籽和沙子,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康九!”旁边有人叫他。
他转过头,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新名字叫什么来着——阿木?
不对,阿木是那个瘦高个。
这个叫铁蛋,对,铁蛋。
跟康九一样,从前是康里草原上的奴隶,后来被明军收编,成了库里军。
铁蛋才十七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还有一道疤,是曾经被主人鞭打留下的。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听说今天要打大部落了?真的假的?”
康九点点头:“真的,哈剌孛儿部。”
铁蛋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听说他们有好几千骑兵呢……咱们打得过吗?”
康九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打不打得过。
他只知道,不打,就什么都没有。
打了,说不定还能活。
他拍了拍铁蛋的肩膀:“跟着我,咱们一起活。”
铁蛋使劲点头,像小鸡啄米。
“集合,都集合!”
千户的喊声从前面传来。
各个千户的库里军按照编制,慢慢聚拢成了几个方队。
前排的几个士兵举起旗子,日月图案在晨风中展开。
“跪下!”
一万人跪下去,膝盖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千户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我等康里男儿,蒙大明皇帝不弃,收为子民。”
“今日出征,誓死效忠大明帝国,誓死效忠大明皇帝。”
“不贪生,不怕死,不后退,不投降,杀敌立功,以报皇恩。”
“大明皇帝万岁!大明帝国万岁!”
一万库里军伸长了脖子,卖力的大吼着:“大明皇帝万岁!日月帝国万岁!”
康九跟着喊,嗓子扯得生疼。
这种宣誓是他们日常功课,更像是一种精神洗脑,让这些康里人不断认同自己的身份。
只不过今日,这份宣誓之中多了一股肃杀的力量,因为他们马上就要出征了。
“不错,精神可嘉。”
“这些康里人被改造的不错。”
在库里军营远处的一座坡地上,一个身穿黄色布面甲的黑脸膛汉子,听着席卷草原的宣誓,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叫赵大宝,是第一镇的万户,兼任库里军的统领。
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那便是金州塔寨赵家人,是李骁的表哥。
骑在高头大马上,像一尊铁铸的雕像,身后的营地中,是他所统帅的第一镇五千精锐骑兵。
“告诉所有的库里军。”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
“攻破了哈剌孛儿部,他们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遵命。”传令兵重重喝道,策马跑过库里军阵前,用康里话大声喊着。
“万户大人有令,攻破哈剌孛儿部,牛羊、草场、女人、帐篷,你们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你们的刀砍下去,就是你们对大明的忠诚;你们杀的人,就是你们自己的战功。”
康九的呼吸急促起来。
牛羊、草场、女人……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还有!”传令兵的声音更高了。
“要是打赢了,你们就是功臣,不再是奴隶,而是我大明真正的子民。”
“大明帝国不会亏待功臣。”
“可要是打输了,钦察人会向东席卷,你们又得变成低贱的奴仆,子子孙孙都翻不了身。”
康九的手在发抖,那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杀。
杀过去,抢过来,活下去,做人。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苍凉的声音撕破了清晨的寂静。
“开拔!”
一万库里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着哈剌孛儿部的营地涌去。
……
到了下午,哈剌孛儿部的营地出现在地平线上,帐篷密密麻麻,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
牛羊在营地周围吃草,炊烟从帐篷顶上袅袅升起。
康九的心跳加快了,他握紧刀柄,指甲陷进掌心。
“呜呜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一道道将领的怒吼声在各支队伍中此起彼伏。
“万户有令!”
“杀!!!”
一万匹战马同时起步,一万张嘴同时发出怒吼。
“冲啊~”
那不是人的声音,是野兽的声音,是饿了整个冬天的狼群终于看见羊群时的声音。
“杀——!”
……
哈剌孛儿部。
一个正在挤羊奶的女人抬起头,看见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潮水,手里的奶桶掉在地上,奶泼了一地。
她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敌人,敌人来了!”有人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是明军,明军来了!”
“不是明军,是康里人!那些投降明军的康里人。”
男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有人光着膀子,有人提着裤子,有人连刀都来不及拿。
尖叫着抱着孩子乱跑,老人跪在地上祈祷,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快上马,快上马!”一个头领模样的汉子嘶声喊着。
可来不及了。
康九的马蹄踏碎了第一顶帐篷的木架。
“杀!”
他面目狰狞,俯身一刀,砍翻了一个冲出来的哈剌孛儿战士。
人头已经飞出去了,血从腔子里喷出来,溅了康九一脸。
热乎乎的,腥甜腥甜的。
又一个,又一个。
他的刀越来越快,眼睛越来越红。
每一刀砍下去,都带着他从前当奴隶时的怨气。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那些把他当牲口使唤的人,那些抢走他的女人、卖掉他的孩子的人,都该死。
“别杀我,别杀我!”一个年轻女人跪在地上,抱着孩子,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地流。
康九的马从她身边冲过去,没有停。
他不想杀女人。
他要杀那些拿着刀的人,那些穿着皮袍的人,那些曾经骑在他头上的人。
“快跑,往西跑!”一个老人在喊,声音嘶哑。
“西边也是他们的人,到处都是。”
“天啊,我们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受这种惩罚?”
“是可汗,是可汗惹的祸,他杀了明军的使者,都是他害的。”
“闭嘴,不许说可汗的坏话。”
“人都快死了,还不让说?”
那些哈剌孛儿部的人四散奔逃,可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往哪儿跑?
“我们投降,投降。”有人跪下来,举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