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吃了不少的苦,后来李骁起兵,她又跟着担惊受怕了好多年。
好不容易儿子当了皇帝,她成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可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了。
李骁在床边的锦凳上坐下来,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
“娘。”李骁轻声唤道。
太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吃力地抬起手,颤巍巍地伸向李骁的脸。
“大龙……”
“娘……怕是不行了……”
“娘,您别这么说。”李骁的声音有些发紧。
“太医说了,您只是身子虚,养一养就好了,等开春了,天气暖和了,您的病就好了。”
太后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娘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这一次,是真的要去见你爹了……”
李骁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说话。
秦大妮喘了几口气,目光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这座寝殿。
描金的柱子,绣凤的帷幔,紫檀的家具,鎏金的香炉——这一切,都是她年轻时做梦也没想到过的。
“大龙啊……”
“娘这一辈子……值了。”
“你爹走得早,没享到这份福,可娘享到了,娘替他把这份福享了。”
她的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溢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进花白的鬓发里。
“娘走了以后,到了那头,见着你爹,也能跟他说……你的儿子,有出息了……”
李骁的眼圈红了。
他没有哭,但眼圈红得像要滴血。
“娘知道,当皇帝不容易。”太后的手在李骁手心里微微颤抖着。
“你每天忙到半夜,娘都知道……娘帮不了你什么,只能每天在道祖前替你烧柱香,求老君保佑你平平安安……”
李骁低下头,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娘不懂什么大道理,可娘活了大半辈子,有些话,想跟你说说。”太后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
“别杀人太多。”
李骁没说话。
“娘知道,你是皇帝,有些时候不得不杀人,那些造反的、贪赃枉法的、十恶不赦的,该杀就得杀。”
太后喘了口气:“可娘要跟你说的是,别杀红了眼,杀人杀顺手了,心就硬了,心硬了,就不是人了。”
她看着李骁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母亲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慈爱与威严。
“你是皇帝,可你也是个人,是人,就得有心,有心,就知道疼。”
李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娘,儿子记住了。”
天下间,也只有秦大妮和萧燕燕敢这么劝他,而且李骁也能听得进去。
“第二,对老百姓好一点。”
太后咳嗽了两声,旁边的宫女连忙上前帮她顺气。
太后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娘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有多苦。”
“一粒米掰成两半吃,一件衣裳穿三代人,冬天冷得睡不着觉,夏天热得满身痱子。”
“他们不指望当官的给他们金山银山,就指望能吃饱饭,穿暖衣,孩子能平安长大。”
太后握着李骁的手,用力攥了攥:“你是他们的皇帝,你就是他们的天。”
“天要是塌了,地就裂了,老百姓就没活路了。”
“娘,儿子知道。”
“还有……还有……”
“娘,您说。”
“立太子……”太后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
“大龙,你得尽快立太子……不要让娘的孙子们……手足相残……”
“要尽早断了他们的念想……”太后咳嗽了几声。
“大龙……你答应娘……别让娘的孙子们……走到那一步……”
殿内很安静。
老太太虽然没有说太子的人选,但是李骁知道她属意谁。
金刀。
皇长子,皇后所出,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太子人选。
更重要的是,他是老太太的第一个孙子,从小被老太太抱在怀里长大的。
老太太疼他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在金刀身上,老太太看到了年轻时的李骁。
李骁当然也知道,金刀是最合适的太子人选。
嫡长子,天资聪颖,性格沉稳又不失果敢,年纪轻轻就已经在军中有了威望。
可是,李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声音温和而含糊:“娘,您放心。”
“儿子一直在培养他们,就是为了立太子的事情。”
“金刀已经担任第二镇的万户了,再积累一些资历,儿子会让他担任日后灭宋的一路军统帅。”
“长弓也很出色,已经去了第五镇担任副万户,蒙哥在第三镇担任副万户,下一次西征,他们两个都会上。”
“铁剑、玄甲他们都很优秀……儿子不会让他们骨肉相残的。”
他说了很多。
唯独没有说“立太子”三个字。
老太太轻轻一叹,没有继续说下去,说下去也没有用。
她的儿子,她太了解了。
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男人,这个从一介布衣一步步走到九五之尊的男人,他的心思,不是任何人能左右的。
哪怕是他的母亲,也不行。
而李骁的确有自己的考虑,尽早立太子的确是有利于稳固国本,可华夏历代王朝有一个特殊现象,那就是大部分开国太子都没能顺利继位。
扶苏,刘盈,曹昂,杨勇,李建成,朱标、储英等等。
宋朝更有意思,赵德昭、赵德芳,都是赵匡胤的儿子,可继位的却是赵光义。
德昭被逼自刎,德芳离奇暴毙,死得不明不白。
这些开国太子们,有的死于父皇的犹豫,有的死于兄弟的暗算,有的死于自己的短命,有的死于权力的游戏。
但无论哪一种死法,都有一个共同的根源——他们的真正政敌,从来不是他们的兄弟,而是他们的父亲。
皇帝本人。
这是一个残酷到骨子里的悖论:皇帝壮年时立太子,意味着承认自己总有一天要死,承认自己不能永远掌控一切。
可皇帝还活着,龙体康健,大权在握,朝堂上却多了一个“储君”,多了一个“国本”,多了一个可以供百官投靠的未来的主子。
权力开始分裂。
朝臣们开始站队,后宫开始算计,皇子们开始结党。
太子的身边会聚集一批人,他们盼着皇帝早死,好让太子早日登基。
而皇帝身边也会聚集一批人,他们警惕着太子的势力坐大,时时在皇帝耳边吹风。
皇帝会开始疑心太子。
太子会开始恐惧皇帝。
父子之间,不再是骨肉至亲,而是权力场上的对手。
一个怕儿子抢班夺权,一个怕父亲废了自己。
猜忌、试探、打压、反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一方彻底倒下。
这些道理,李骁都懂。
他读史书,不是读故事,而是读教训。
所以他不想立太子立得太早。
他心里的太子第一人选,从来都是金刀。
那是他的长子,是结发妻子给他生的第一个儿子,是老太太抱在怀里笑出眼泪的第一个孙子。
那孩子出生的那天,李骁在前线打仗,听到消息后一个人坐在营帐里,喝了一壶酒,对着烛火笑了很久。
长子的意义,不只是一个继承人。
那是他生命的延续,是他打下来的这份基业的未来。
可是,正因为看重,所以不能急。
他们父子还有时间……
“最后一件事。”
太后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
“大龙,答应娘,你要好好的。”
“你是娘的儿子,是这天下的皇帝,你要是倒了,这天就塌了,这地就陷了,这天下的百姓就没指望了。”
“娘走了以后,就剩你一个人了,你身边再多人,也不是娘了,没人会像娘这样疼你了,没人会像娘这样叨叨你了……”
风雪一夜未停。
在李骁、二虎和三豹这三个儿子的陪伴下,老太太走了。
二虎、三豹这两个中年汉子哭成了泪人,李骁在床前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轻声说:“陛下,太后已经……该准备后事了。”
李骁慢慢松开了老太太的手,将那只枯瘦冰凉的手放进被子里,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
然后他站起身来,转过身,朝外走去。
走出慈宁宫的时候,雪停了。
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照在皑皑白雪上,整个世界亮得刺眼。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旨意,举国哀悼,辍朝三日,太后谥号,着礼部拟定,丧仪按祖制,从简,不许铺张。”
“遵旨。”
这一刻,李骁忽然感觉有些孤独,老太太走了,越来越多曾经熟悉的人也都会一一离他而去。
他的这条帝王之路,走到最后,注定是孤家寡人。
不是别人抛弃了你,而是所有曾经陪伴你的人,都会离开。
父母、兄弟、战友、妻子——他们一个一个地走,像秋天的树叶,一片一片地落,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独自面对寒冬。
到了最后时刻,偌大的皇宫里,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满朝的文武百官,没有一个敢跟他说真话。
妃嫔们哄着他,太监们骗着他,儿子们盼着他早死,女儿们也只顾着自己的小家。
他是天下之主,可他也是天底下最孤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