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咚~”
这一日,皇城内外所有的钟声陆续响起。
一口接一口,一声接一声,沉闷的、悠长的、震人心魄的钟声在漫天风雪中回荡,像天地间一声漫长的叹息。
“太后娘娘薨了——”
“太后娘娘薨了——”
禁军的骑兵从皇城出发,沿着大都的中轴线一路向四方而去,声音传遍了大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城内各处也已经贴上了告示:“大行太后薨逝,普天同哀。”
“自即日起,京师禁屠宰,军民停嫁娶,百官服斩衰,民间素服三日,王公以下至庶人,皆须举哀……”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在告示牌前,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听完了便是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太后走了?”一个老妇人用袖口擦着眼泪,声音发颤。
“太后才多大岁数啊……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六十二了。”旁边一个老汉叹了口气。
“也不算年轻了,可也不算老啊。”
“去年重阳节我还见太后的銮驾经过崇文门,老太太掀了帘子往外看,还冲咱们老百姓招手来着……”
“你去问问这大都城的百姓,哪个不说太后好?”
“老汉我当年跟随陛下起兵,有次被葛逻禄崽子的弓箭伤了,太后还亲自给我包扎伤口呢!”
“转眼间这么多年过去了,老汉我都提不动刀喽,太后她老人家更是~呜呜呜呜~”
当年李骁在金州起兵,这些最早追随他的金州子弟,有的当了将军,有的做了大官,有的战死沙场,有的封侯拜将。
如今很多人也已经解甲归田,拿着爵位、赏赐、养老俸禄在大都养老。
在这些人的记忆里,太后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大行太后”,而是那个在军营里帮忙煮粥、给伤员换药、冬天把最后一件棉袄让给别人家孩子的“李大嫂”。
“周叔说得对。”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插嘴道,眼眶也红了。
“我娘在世的时候常说,当年在金州,她和太后一起在伙房里忙活过。”
“太后一点架子都没有,和我娘一起蹲在地上择菜,一边择一边拉家常,那时候陛下还只是个副都督呢……”
“可不是嘛。”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巍巍地接过话头。
“我当年还和太后一起纳过鞋底子呢,太后那脚跟我差不多大,我量过,那时候哪想到后来能当太后啊……”
周围的人也沉默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太后走了。
那个从金州起兵时就一直站在李骁身后的女人,那个跟着他们一起吃过苦、受过罪、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老太太,走了。
对大都城的金州百姓来说,太后不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皇室符号,她是他们的邻居、他们的乡亲、他们的“自己人”。
她从他们中间走出来,坐了天下最尊贵的位置,可她没有忘记他们。
每年腊月,太后都会命人给金州老兵的遗属送去米面和棉衣。
谁家的孩子出息了,太后会高兴地赏几匹布料。
谁家的老人过寿,太后会派太监送一壶御酒。
这些事情,百姓们记在心里。
“太后是个好人啊……”老妇人抹着眼泪。
“好人不长寿……”
“娘,太后她老人家六十多了,算喜丧了。”
大都城的气氛,在钟声响起的那个瞬间就变了。
沿街的商铺纷纷卸下了红灯笼,换上白布帷幔。
酒楼茶肆里,说书人的醒木停了,唱曲儿的小调歇了,连赌坊都关了门。
行人走在街上,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说话的声音也压低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城门口,一队快马疾驰而出,向四面八方传递丧报。
大明疆域辽阔,从大都往南到高原之巅,往西到岭西,往东到辽东,往北到北海荒原,消息传遍帝国的每一个角落,需要很长的时间。
但天子的母亲走了,天下人都应当知道,都会哀悼。
一个月之后,高丽国都开京。
高丽国王王昛跪在王宫的正中央,膝盖下面是冰凉的石砖。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大明礼部官员,面容冷峻,手持黄绫敕书,声音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地念着。
“……大行太后薨逝,普天同哀,王为大明藩属,当遵礼制。”
“遣王室要员赴大都祭奠,高丽全国举哀四十九日,禁屠宰,罢娱乐,停嫁娶,举国素服,素食斋戒,以尽臣礼……”
翻译官将敕书的内容一句一句译成高丽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王昛低着头,双手伏地,姿态恭敬到了极致。
他的身后,高丽的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臣,遵命。”王昛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悲痛的表情,双手接过敕书,动作恭敬得近乎虔诚,甚至还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高丽王。”使者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大行太后仁慈宽厚,陛下至孝,天下共知,高丽王若能遣王世子亲赴大都祭奠,陛下必定欣慰。”
王昛眼眶微红,鼻翼翕动,嘴唇微微颤抖:“太后之丧,如丧我高丽之母后。”
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孤王痛彻心扉,恨不能亲赴大都,伏阙哀悼。”
“奈何国事缠身,且路途遥远,孤王年迈体衰,恐力有不逮……”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孤王当遣王世子王璋亲率使团,携带重礼,星夜兼程前往大都,代孤王向陛下与太后灵位致祭。”
使者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复。
“既如此,本官便回京复命了,高丽王保重。”
“大人远来辛苦,孤王已备下薄礼,望大人笑纳。”王昛连忙说道,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
使者嘴上说着“不敢当”,手却没有推辞,随从接过礼单时,眼角瞥了一眼那上面写的数字,嘴角微微上扬。
送走了大明使者,王昛脸上的悲痛表情迅速退去,挥了挥手,殿中的侍从和低阶官员鱼贯退出,只留下几个心腹重臣。
“太子!”
王昛看向旁边的一个年轻人道:“你都听到了?”
“儿臣听到了。”王璋的声音很平静。
“儿臣即刻启程,前往大都。”
王昛看着儿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璋儿,你知道此去大都,意味着什么吗?”
王璋微微一愣,随即答道:“意味着儿臣要向大明皇帝表达我高丽的忠心。”
“忠心?”王昛苦笑了一声。
“是啊,忠心,除了忠心,我们还有什么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开京的冬天也很冷,虽然没有大都那么冷,但那种湿冷刺骨的感觉,让人从心里往外发寒。
“高丽建国三百年,历经多少风浪,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王昛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被大明裹挟着,像一只被捆住了翅膀的鸟,飞也飞不起来,落也落不下去。”
王璋低着头,没有说话。
“这些年来,为父无时无刻不在想一件事,如何让高丽强大起来,如何摆脱大明的控制。”
王昛转过身,看着儿子,目光复杂而沉重:“可是想归想,做归做,大明太强大了,强大到我们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我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大明自己出了问题——内乱、分裂、崩溃,那我们高丽就有机会了。可是……”
大明没有崩溃的迹象。
恰恰相反,这个帝国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大。
金国灭了,西夏灭了,吐蕃臣服了,东瀛被打残了,南宋瑟瑟发抖,西域诸国俯首称臣。
大明就像一头刚刚睡醒的猛虎,每一步都踩得大地震动,每一次出击都让四方战栗。
高丽呢?
高丽只是猛虎身边的一只兔子,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哪一天猛虎饿了,随手一巴掌拍过来,连骨头都不剩。
“父皇。”王璋坚定说道。
“儿臣此行,会好好看看大明,看看他们究竟有多强大,看看他们的弱点在哪里,也许有一天……我们能赢。”
“去吧。”王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记住,到了大都,要恭敬,要谦卑,不要给大明任何借口。”
“太后死了,他们的皇帝正在伤心,这时候任何一个失礼的举动,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儿臣明白。”
“还有。”王昛犹豫了一下。
“那个小倭王的事你听说了吧?”
王璋点了点头。
“大明在东瀛的手段,你也看到了,他们可以立一个倭王,也可以随时换一个,高丽也是一样。”王昛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所以,到了大都,多看,多听,少说话,尤其是不要和南宋的使臣走得太近。”
“儿臣明白。”
王璋退出殿外,在寒风中站了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大都。
那是大明的中心,是这个时代最强大帝国的命脉所在。
他要去那里,跪在一个异族皇帝的脚下,为另一个民族的太后哭丧。
这就是小国的宿命。
王璋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对自己说:忍耐。
忍到高丽强大起来的那一天。
忍到大明衰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