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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唁的使臣从四面八方涌向大都。
南宋派出了以礼部尚书为首的使团,携带了极其丰厚的祭品。
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丝绸五千匹,还有一尊用整块和田玉雕琢而成的观音像,高三尺,玉质温润,雕工精美绝伦。
毕竟太后薨逝是天大的事,南宋作为大明的“兄弟之国”。
若是不拿出足够的诚意,恐怕大明皇帝的怒火会比北风还冷。
东瀛倭国派出的使臣,是幕府将军北条英鸡。
他倒是积极得很,在周成虎面前拍着胸脯说“小人一定替陛下尽孝”,把“陛下”两个字喊得格外响亮。
周成虎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条摇头摆尾的狗,但还是点头允了,毕竟这种场合,需要这种听话的人去表演。
西喀喇汗国的使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贵族,名叫伊卜拉欣,据说是大汗的舅父。
他带来了十匹汗血宝马、五十斤宝石和一柄镶满红宝石的弯刀。
弯刀是大汗的佩刀,据说是从巴格达的哈里发那里抢来的,送给大明皇帝,以示永世臣服。
花剌子模被大明灭亡之后,分裂成了十几个小国,每一个都派了使臣。
甚至远在西北极远处的基辅公国,也收到了大明的国书。
等他们接到消息再派人来,恐怕要一年以后了。
这些臣属国路途遥远,完全不可能在四十九天内赶上葬礼。
没关系,等到了之后千万太庙祭奠牌位也是一样的。
但若是不来,就是不恭。
不恭的后果,自己掂量。
就在天下同悲,大明各国臣属纷纷踏来之际,一艘从南方来的大船缓缓进入了海州港。
船身上漆着深色的桐油,船舷上刻着蝌蚪般的安南文字,桅杆上挂着一面绣有“陈”字的旗帜。
船还没停稳,船舱里就钻出几个穿着锦袍的人,站在甲板上,东张西望,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兴奋。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交领窄袖的安南式官服,腰间束着一条金丝嵌玉的腰带。
这人便是安南国大兴王陈仁。
陈氏家族在安南根深叶茂,占据了红河平原的大片土地。
这些年来,安南王室李家权势衰落,最终在一年前被陈家夺了江山,
不过陈家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所以只能相互妥协,立了年仅十岁的陈烇为帝。
但陈家其他人各有势力,很多人都成了诸侯王,各有各的地盘,掌握自己封国内的一切军政大权。
陈仁是其中势力最大的一位,封地在安南最北端的谅山一带,紧邻宋境,对两广觊觎已久。
“好大的港口。”陈仁身旁一个年轻人惊叹道。
此人名叫陈峻,是陈家另一个王爷的儿子,二十出头,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他站在甲板上,手扶栏杆,望着海州港密密麻麻的船只和鳞次栉比的房屋,眼睛里闪烁着震惊、向往,更多的却是贪婪。
“比起咱们的白藤江口,大了何止十倍?”陈峻感叹道。
“光是停泊在这里的船只,怕是比咱们整个安南的水师都多。”
另一个随行的文士模样的中年人捋着胡须,微微一笑:“白藤江口是安南的门户,海州港是大明的门户。”
“门户的大小,便可见国力的差距。”
这人叫黄文绍,是陈仁的首席幕僚,安南北部的世家子弟,精通汉学,自诩为“通晓天下大势”的谋士。
船靠岸了,跳板搭好,陈仁率先走下船,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这就是北朝的土地啊。”
“果然壮阔。”
陈峻走到他身边,同样是感慨万分:“叔父,您看这中原,天高云阔,地大物博,一眼望不到边。”
“不像咱们安南,到处都是山,到处都是林子,连条像样的路都修不出来。”
“可惜啊。”黄文绍忽然叹了口气。
“这北朝大地,如今却被胡人窃居了。”
他们得到的消息是大明从西域起兵,东征西讨,灭亡的金国、夏国,建立了大明。
而西域本就生活着大量的胡人,所以在他们看来,这个大明就是胡人建立的国家。
窃居了华夏正统。
“我们安南才是真正的华夏正统。”黄文绍郑重其事地说道,像是在宣告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自赵佗建南越国,我安南便是汉家衣冠所系,历经千年,虽屡遭中原王朝征伐,然我安南之礼乐、文字、典章制度,皆承自华夏。宋室南渡之后,中原沦陷,更显得我安南乃华夏正朔之所在。”
陈仁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对这番话颇为受用。
“黄先生说得不错。”陈峻点头道。
“明人不就是一群胡人吗?他们虽然占了北朝,可名不正言不顺。中原百姓被胡人统治,心中必定不服。”
“日子久了,迟早要出乱子。”
“正是。”黄文绍捋着胡须。
“眼下大明看似强盛,可根基不稳,北方新附之地,百姓尚未归心;南宋偏安一隅,虽已纳贡,可心中未必服气。”
“东瀛、高丽、西域诸国,不过是畏惧其兵威,面从而心异,一旦大明有什么风吹草动,这偌大的帝国便会分崩离析。”
陈仁听着,眼中精光闪烁。
他想起临行前,安南国内的那些密谋。
陈家内部虽然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但在对外扩张这件事上,却是出奇的一致。
他们的眼睛始终盯着北方的两广——广南东路和广南西路。
那是安南人的“故土”。
这个观念,在安南深入人心。
早在北宋时期,安南李朝便组织过一次大规模的北伐。
十万大军突然越过边界,攻陷了邕州、钦州、廉州等地,在邕州屠城,杀了几万宋人,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宋朝震怒,派大将郭逵率军反击,一路打到了红河边,安南几乎亡国。
最后还是安南主动求和,向宋朝称臣纳贡,宋朝才撤了兵。
但安南对两广的觊觎之心从未消减,只是更加谨慎、更加隐蔽了。
“两广之地,本就是我安南所有。”陈仁恨恨说道。
“当年赵佗南越国的疆域,北至南岭,南抵大海,两广皆在其中。”
“后来中原王朝强占了去,我安南世代有志之士,无不以收复故土为念。”
“叔父说得对。”陈峻重重点头。
“大明虽然是胡人,但却能为我所用。”
“如今大明强势,若能说动他们从北边攻打南宋,牵制住宋军的主力,我安南大军便可趁虚而入,直取两广。”
“等宋人两线作战、疲于奔命之际,两广便唾手可得。”
“甚至若是大明与宋国两败俱伤,我安南还可拿下宋国更多的土地。”
黄文绍微微颔首,但目光中带着几分审慎:“可是我担心,大明是否愿意出兵南攻。”
“大明不是已经压着南宋打了吗?”陈峻不以为然。
“南宋年年向大明进贡,还嫁了公主过去,分明就是大明的附庸。”
“只要大明从北边施加压力,南宋必然把主力调往北方防御,南方便空虚了。”
“话是这么说……”黄文绍迟疑了一下。
“可大明是否愿意为了我们安南去攻打南宋?毕竟,大明与南宋之间,目前还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打破这个和平,对大明来说也不是没有风险。”
陈仁嗤笑一声:“风险?”
“大明那个皇帝,连东瀛都打了,连西域都收了,南宋算什么?”
“他不是不想打,是在等一个借口。也许,我们安南就是那个借口。”
陈峻连连点头,黄文绍也若有所思。
“走吧,先上岸,找驿馆安顿下来。”陈仁迈步朝码头的方向走去
“等到了大都,见了大明的皇帝,一切都好说。”
三人带着随从走上了码头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一群穿着素服的百姓从港口的主街上涌过,有人手里拿着白纸糊的灯笼,神色肃穆,步履匆匆。
几个禁军士兵站在路口,用沙哑的声音喊道:“太后薨了,太后薨了,凡过往商旅,一律素服三日,禁酒禁乐。”
陈仁猛地停下了脚步。
大明太后死了,皇帝的妈死了。
这倒是个大事。
“看来……”他沉吟片刻。
“我们得先去吊唁。”
陈峻走过来,压低声音道:“叔父,大明皇帝刚死了老娘,心情肯定不好,这时候找他商量出兵打南宋的事……”
“万一他说‘朕正在守孝,不宜动刀兵’,咱们这一趟可就白跑了。”
陈仁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正因为太后死了,我们才更应该去。”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表现出我们的善意。”
“这段时间我们正好待在大都,多走走,多看看,多结交一些人。”
“等皇帝心情平复了,我们再提正事,那时候,我们在大都多少也混了个脸熟,说话更方便。”
陈峻竖起大拇指:“叔父高明。”
陈仁收了笑,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地朝船舶司衙门走去。
在他身后,陈峻还在东张西望,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贪婪和向往。
“这片土地啊……”
“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都属于安南,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