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
天还没亮,晨雾笼罩着这片茫茫草原上的城池,远处的金山如匍匐的巨人若隐若现。
太后的灵柩在宫中停放了四十九天,按祖制——天数取单,四十九乃是七七之数,魂魄归来,了却尘缘,方能入土为安。
起灵的时刻到了。
四十九声钟响,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远。
李骁站在灵柩前,一身重孝——粗麻布做的斩衰,不缉边,毛边朝外,腰间系着麻绳,脚上穿着草鞋。
身后,二虎和三豹也是一身重孝。
大凤和三凤两个姐妹更是哭得稀里哗啦,被各自的丈夫搀扶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干净。
“娘啊——”
大凤忽然扑倒在灵柩前,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三凤也跟着跪了下去,哭作一团。
萧燕燕站在李骁身旁,穿着一身白色的素服,面容沉静而哀戚,泪眼婆娑。
二虎的媳妇和三豹的媳妇站在她身后,都在默默地抹眼泪。
再往后,是李氏皇族的第三代。
金刀站在最前面,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一身白色素服,腰束麻绳,面容英武,眉目间仿佛重现了李骁年轻时候的影子。
他已经二十多岁了,但在军中的历练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
身后是长弓、蒙哥、铁剑、玄甲、金戈、十几个皇子一字排开,全部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额头贴着黄土。
再往后,是二虎和三豹的孩子们,李家“世”字辈的子弟。
二虎的长子世英跪在金刀后面,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三豹的长子世杰跪在另一边,个头稍矮,但目光锐利,一看就是个机灵鬼。
三个人呈“品”字形跪在那里,肩并肩,头挨头。
金刀居中,世英在左,世杰在右。
这个画面,让不少老人想起了二十年前——那时候,李骁、二虎、三豹也是这样跪在他们父亲的灵柩前,肩并肩,头挨头,一个比一个哭得厉害。
时间过得多快啊。
当年跪在灵前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了这天下的主人。
当年那个哭得最大声的二虎,如今已经成了大明战功卓著的铁帽子亲王。
当年那个咬着嘴唇不哭的三豹,如今也有了能顶门立户的长子。
再向后,是李氏皇族的全体成员——亲王、郡王、公主、驸马、皇子、皇孙,密密麻麻,足有数百人之多。
除此之外,舒律瑾带着安亲王萧玄策也来了。
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回到龙城,站在队列的边缘,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面容清秀,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几根白发。
岁月已经在她的脸庞上留下了痕迹。
自从李骁登基之后,她就很少离开阴山府的王府,只是不想见到萧燕燕尴尬。
今天,她来了。
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送太后最后一程。
老太太知道舒律瑾和李骁的事,知道她给李家生了一个孙子,知道她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老太太每年都派人给她送东西,有时是几匹绸缎,有时是几盒点心,有时只是一句问候——“天冷了,多穿点。”
简简单单的挂念,却是让舒律瑾的心中对老太太充满了尊敬。
所以今天,她带着儿子回来了,让萧玄策在李家的列祖列宗面前磕个头。
……
皇陵在龙城西北方向的河西堡,那里是李家的祖地,李骁的父亲、祖父、祖母全都葬在那里。
当年李骁称帝之后,将父亲李东海被追尊为“仁祖淳皇帝”。
祖父李启明被尊为“熙祖裕皇帝”。
曾祖父李道被追尊为“懿祖恒皇帝”。
高祖父李大山被追尊为“始祖玄皇帝”。
而高祖父李大山,也正是从燕京府迁移到金州的那一代人,是金州李氏这一脉的始祖。
四代追封,礼制如此。
此时此刻,李东海的棺椁旁边,又多了一个人。
太后被追尊为“孝慈贞献哲皇后”。
她的灵柩缓缓落下,与丈夫并排而卧。
生同衾,死同穴。
李东海活着的时候,李骁还没起兵,一家人虽然穷,但在一起。
李东海死后,李骁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太后守寡了大半辈子,看着儿子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九五之尊。
现在,她终于可以歇一歇了。终于可以和丈夫团聚了。
李骁跪在墓穴前,抓起一把黄土,轻轻地撒在棺椁上。
“娘。”
“您好好歇着,儿子会好好的。”
葬礼之后,李家众人在龙城歇息了一日,傍晚时分,在皇宫后殿里摆开了几十桌宴席。
李骁坐在主位上,左边是二虎,右边是三豹。
兄弟仨坐在一起,谁也不说话,闷头吃饭。
“大哥,”
二虎的声音有些哑:“我这心里,堵得慌。”
李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虎瓮声道:“我就是想起咱娘了,当年在金州,咱爷和咱爹进山猎熊,咱娘就给咱们仨做熊皮大袄,一人一件,做得可厚实了,穿上跟真熊似的……”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李骁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行了行了,”三豹拍了拍二虎的背。
“娘走了,你哭也哭不回来,咱好好活着,就是对娘最大的孝顺。”
旁边那一桌,坐的是老一辈的亲王们。
李东江坐在中间,满头白发,以前受过重伤,年纪一大,所有疾病都找来了,身体状况也是越来越糟糕。
“太后这一走,咱们这一辈人,又少了一个,我说不定啥时候也走喽。”李东江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道。
在座的都是和李骁父亲同辈的老人,有的是李家的旁支,有的是金州起兵时的老兄弟。
他们一个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坐在那里像一排风中的残烛。
“大海哥要是还在,今年该六十六了。”李东山说道。
“六十六,七十七,阎王不叫自己去。”李东江摇了摇头。
“咱们这些人,都是阎王爷忘了收的。”
老人们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默默地喝了一口。
女眷们在另一个房间里吃饭。
萧燕燕坐在主位上,身边围着大凤、三凤,以及二虎和三豹的媳妇们。
舒律瑾也在,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偶尔夹一筷子菜,慢慢地嚼着。
目光偶尔与萧燕燕对视,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年轻一辈的兄弟们在行宫东侧的大殿里。
李家“世”字辈的男丁们按长幼顺序坐好,金刀坐在主位,左右是长弓和蒙哥,再往下按照年龄便是二虎的长子世英和三豹的长子世杰。
世英比金刀小四岁,长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和他爹二虎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说话瓮声瓮气,嗓门大得像打雷:“大哥,你在第二镇怎么样?我听说你上个月带兵剿了一窝土匪?”
金刀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很平淡:“小股流寇,不值一提,三百多人,一炷香的功夫就解决了。”
“一炷香?”世杰挑了挑眉,他比世英小一岁,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精明劲儿。
“大哥,你带了多少人去?”
“五十骑。”
“五十对三百,一炷香?”
世杰吹了声口哨:“厉害啊。”
金刀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世英端起茶碗,和金刀碰了一下:“我爹说了,让我向你学学,他在我面前夸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说你是这一辈里最能打的,让我别跟你比,能跟上你一半就不错了。”
“二叔那是客气。”金刀摇了摇头。
“世英你在辽东那边也打了不少仗吧?”
世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不算什么,女真余孽现在不成气候了,都是些散兵游勇,没有当年的凶劲儿了。”
三个人说说笑笑,气氛很融洽。
他们没有竞争关系。
世英和世杰是二虎和三豹的儿子,是亲王之子,就算再优秀,也坐不上那把椅子。
所以他们之间没有利益冲突,只有兄弟情谊。
但金刀和自己那些亲兄弟之间,气氛就有些微妙了。
这些年,兄弟们天各一方,都在各镇任职。
金刀在第二镇当万户,驻地在长安,长弓在第五镇当副万户,驻地在河中。
蒙哥在第三镇当副万户,驻地在碎叶。铁剑、玄甲、金戈等人也是各有各的去处,各有各的差事。
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
距离产生了生疏。
除此之外,更敏感的原因则是那个位置只有一个。
身为皇子,不是说你不想争就能相安无事的。
“老五,听母后说你准备去水师?”金刀放下茶碗,看向坐在下首的亲弟弟玄甲。
他们两人都是萧燕燕所生的嫡子。
“没错,大哥。”玄甲点了点头道。
“父皇说了,大明陆地广阔,接下来还要灭宋,可陆地上灭宋之后呢?”
“大海的疆域比陆地还要大好几倍,东瀛、南洋、甚至更远的地方……没有水师,拿什么去?”
铁剑也凑过来点了点头:“老五说得对,大哥,我也想去水师。”
金刀看着这两个弟弟,轻轻笑了。
真实情况就是,三个哥哥压在头上,且全都是战功卓著,骁勇善战之人,两兄弟感觉在陆地上,始终会被三个哥哥压制光环。
所以准备出海去闯闯,况且听父皇的意思,大明未来将会重点开发海域。
“好想法。”金刀端起茶碗,以茶代酒,朝铁剑和玄甲举了举。
“不过你们俩都是陆地上打出来的,上船可不是骑马,得从头学起。”
“我们知道。”铁剑点了点头。
“父皇已经在燕京建立了大明海军学校,我和玄甲商量过了,想去那里学习一段时间。”
“把航海、操船、海战的学问都学扎实了,再上船。”
“这个想法很好。”
大明帝国,正在变得越来越庞大。
陆地上的疆域已经扩张到了能直接统治的极限,北到北海冰原,西到岭西,东到大海。
再往南,是印度,再往西是诸多白人小国。
那些地方不是不能打,而是打下来之后,治理的成本太高了,无法化为省府。
海上的世界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