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已经打下了,下一步是南洋。
那里有香料、有黄金、有广袤的土地和温暖的气候。
而那些地方,需要水师。
也许有一天,大明的舰队会穿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到达更远的地方。
到那时,铁剑和玄甲就会成为大明的“海上传奇”。
金刀想着这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他的弟弟们,正在各自的道路上奔跑。
而他呢?
他的道路,早就被铺好了。
那条路通向一个很高的位置,高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
国丧结束了。
太后的灵柩安然入土,乾清宫的白色帷幔换回了明黄,皇城的红墙在冬日的阳光下重新显露出庄严的色泽。
大都城的百姓们摘下了臂上的白布,街头的酒肆茶楼重新开门迎客,说书人的醒木再次响起,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可远道而来的各国使臣们却还在路上。
高丽的太子王璋,安南的大兴王陈仁和他的侄子陈峻、西喀喇汗国的老贵族伊卜拉欣,还有古尔王国、还有十几个花剌子模分裂后的小公国……
他们的使臣从四面八方涌来,千里迢迢,风尘仆仆,只为了一个目的——去大都,去太庙,在大明太后的灵位前,跪下去,磕个头。
这是大明的规矩。
也是大明的威严。
高丽太子王璋的船队从海州港出发,沿着黄河逆流而上,经过开封、洛阳,抵达了潼关。
这条水道非常顺畅,自古以来就是华夏北方的黄金水道,连接着大运河,堪称是北方的水上生命线。
可潼关往北,黄河的水流更加湍急,而且因为地形的缘故,船只无法继续逆流而上。
王璋不得不进去渭河,在长安下船,换乘马车,走陆路向西,经过关中平原,走过陇西,进入河西走廊。
这一路上,他见到了连绵不绝的山脉横亘在天际线上,山巅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银色的光芒,那是绵延千里的祁连山。
山脚下是广袤的草原,一群群的牛羊在草原上悠闲地吃草,牧人的帐篷像白色的蘑菇点缀其间。
再往西,是大漠,黄沙漫漫,无边无际,让人望而生畏。
“这才是大国的壮阔景象。”王璋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以前只在书里读到过,今日才算亲眼见到了。”
一个帝国,能够同时拥有平原、山川、草原、沙漠、大海,这是何等的壮阔?
高丽呢?
不过是朝鲜半岛上的一隅之地,三面环海,北面是山,虽然也不小,但和大明比起来,简直就是个院子。
“这样的帝国~”
王璋低声喃喃:“如何才能……”
与此同时,安南使团的路线和他一样,从海州港出发,沿黄河逆流而上,到长安换马车,然后一路向西。
“还有多远?”陈峻坐在马车里,脸色煞白,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死死地抓着车窗的边缘。
他的胃在翻江倒海,每颠一下都觉得要吐出来。
黄文绍坐在他对面,脸色也不好看,但还能撑住:“听驿站的人说,大概还需要二十天。”
“二十天?”陈峻哀嚎一声。
陈仁坐在最里面,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他的脸色也很差,但他在忍。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值得的。
这一趟的辛苦,将来都会变成安南的国运。
“叔父。”
陈峻虚弱地靠在车厢上:“这大明也太大了,咱们从海州港出发,走了快一个月了,还没到。”
“咱们安南若是能够拥有这般广阔的疆域就好了。”
陈仁的目光透过车窗,望着外面广阔无垠的天地,轻声的呢喃说道:“只要我们安南不断强盛,谁又敢说未来没有北伐中原、取代大明、入主华夏的可能呢?”
贪婪,像一条蛇,在他的心里缓缓游动。
之后的两个月内,各国使臣终于陆续抵达了大都。
礼部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安排住处、核对国书、确认仪程、协调翻译……
各国使臣的品级不同、身份不同、所代表的国家的地位也不同,安排起来颇为繁琐。
而各国使臣安顿下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打听消息。
“太后娘娘什么时候下葬的?”
“已经一个多月了。”
“那我们还要祭拜吗?”
“当然要,太后虽然已经下葬了,但灵位已经请进了太庙里,你们只需要去太庙祭拜便可。”
使臣们松了一口气。
他们最怕的是错过了太后的葬礼,大明皇帝一怒之下治他们的罪。
现在看来,大明还是很通情达理的——客观原因摆在那里,路途遥远,谁也没办法。
只要来了,尽了礼数,大明就不会计较。
接下来的半个月,各国使臣陆陆续续地抵达了大都。
一时间,大都城里的“外国人”比往常多了好几倍。
走在街上,随处可见穿着奇装异服的使臣们,有的裹着头巾,有的留着长须,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戴着奇怪的高帽。
大都城的百姓们已经见怪不怪了——自从陛下登基以来,这城里来的外国人还少吗?
不过这一次,确实是最多的一次。
万邦来朝。
这四个字,以前只在书里读到过。
汉朝有,唐朝有,宋朝没有——宋朝偏安一隅,哪有这样的气象?
现在,大明有了。
半个月后,所有使臣前往太庙祭奠,礼部的官员们为他们分发孝服。
用粗麻布制成,不缉边,毛边朝外。
这是华夏文化圈里最重的丧服——臣为君服,子为父服。
现在,各国使臣要穿着这身孝服,跪在大明太后的灵位前,行三跪九叩大礼。
高丽太子王璋接过孝服,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就穿上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高丽是大明的臣属,意味着他是大明皇帝的“臣子”,意味着他在太后的灵位前就是“孝子贤孙”。
他没有资格拒绝。
安南的陈仁几人也穿了,在心里不断的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
宋国的礼部尚书赵汝述接过孝服,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是宋朝的臣子,是华夏正朔的代言人。
按照礼制,宋和大明是“兄弟之国”,宋帝和大明皇帝是“兄弟”。
大明太后去世,宋帝应该“遣使吊唁”,而不是“着孝服行臣礼”。
可现在,他不得不穿上这身孝服。
因为南宋的国书上写着“宋国主臣赵昚谨再拜遣使”。
“臣”。
这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西喀喇汗国的伊卜拉欣、古尔王国和花剌子模的那些小公国的使者们,也都乖乖地穿上了孝服。
他们不明白这白色的衣服意味着什么——在他的文化里,白色是吉祥、纯洁的颜色。
让他们穿白色孝服反而很高兴。
况且他们是大明的臣属,他的国王是大明皇帝册封的,给大明的太后穿孝服,天经地义。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礼部的官员走到了穆札法尔公国的使者面前。
这个国家位于后世伊朗高原的东北部,是花剌子模帝国覆灭后,大明批准建立的十几个小公国之一。
这个公国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宗教信仰。
贵族和百姓信奉的是“伊斯玛仪派”,在这个派别的传统中,白色被视为“不洁之色”,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
所以,当礼部的官员把白色的孝服递到穆札法尔公国使者面前时,使者拒绝了。
“我们不能穿这个。”使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留着浓密的胡须,眼神坚定,语气也很坚决。
他的名字叫法里德,是穆札法尔公国的大臣,在公国内地位很高。
礼部的官员皱了皱眉:“这是礼制,各国使臣都必须穿白色孝服进入太庙祭拜,这是规矩。”
“我知道这是规矩,可却是你们大明的规矩。”法里德摇了摇头。
“但白色在我们的信仰中是不洁的,我们不能穿纯白色的衣服,这是我们的教义,是我们的禁忌,请大人通融。”
礼部官员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做了这么多年接待使臣的工作,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问题。
他请示了上官,上官又请示了礼部侍郎,礼部侍郎皱了皱眉,决定先让其他国家的使臣进去祭拜,把穆札法尔公国的使者单独带到一旁,等请示了陛下再说。
李骁正在乾清宫里批奏折。
太后的丧事已经办完了,但积压下来的政务堆积如山。
东瀛那边周成虎又来了战报,说是镇守军已经在九州站稳了脚跟,正在筹备北伐本州岛的事。
铁路那边也来了急报,说入冬之后施工进度大大减缓,需要增加劳工。
还有几桩贪腐案正在审理中,锦衣卫那边每天都有新的密报送上来。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道:“陛下,礼部那边出了一点小状况。”
“什么状况?”李骁头也没抬,笔尖在奏折上快速地移动着。
王承恩将穆札法尔公国使者拒绝穿白色孝服的事情说了一遍。
李骁的笔停了,问道:“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白色在他们的信仰中是不洁之色,不能穿纯白色的衣服,请陛下体谅。”
“不洁?”李骁忽然笑了。
“他们的规矩?”
“呵呵呵~”
“告诉他们,朕的规矩才是真正的规矩。”
“既然在我大明手底下吃饭,就要遵守我大明的规矩,他们的教义,他们的神灵——”
他顿了顿:“在我大明铁骑面前,算什么东西?”
王承恩低着头,不敢接话。
“既然不穿,那就永远都别穿了。”
李骁将朱笔搁在笔架上,站起身来,走到墙上的巨幅舆图前。
穆札法尔公国的位置,在伊朗高原的东北部,距离大都万里之遥。
李骁的目光落在那块土地上,停留了片刻。
“传令河中将军府,灭其国。”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承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躬身应道:“遵旨。”
然后转身,快步前往军机处,去传达这道将会让万里之外血流成河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