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永乐大帝将用于接待周边各国及外族使臣的驿馆,取名为四夷馆。
这个名称直截了当,毫不掩饰地体现了大明王朝在面对外邦时的强势姿态,将其统统视为蛮夷鞑子。
而到了清朝,因自身起于关外,为避“夷”字之讳,才将其改称为四译馆。
如今,在大明都城内的这处驿馆,同样使用四夷馆之名。
毫不遮掩地宣告着大明对四方蛮夷的态度:你们是夷,我们是夏;你们来朝,我们纳之。
宋国、高丽、安南、倭奴国、西喀喇汗国以及其他小邦的使臣,都被安排在此居住。
‘四夷馆’的匾额高悬在馆门之上,日复一日地俯视着进进出出的各国使臣。
宋国的使臣看它一眼,心里五味杂陈,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不满。
高丽的使臣看它一眼,心中满是屈辱,却还要陪着笑脸。
安南的使臣看它一眼,嘴上不说,心里却想着“总有一天”。
而西喀喇汗国和其他小国的使臣看它一眼,只觉得理所当然——大明的上邦,自然有上邦的气派。
这一日,各国使臣祭奠完毕,脱下了孝服,从太庙回来的路上,心思各不相同。
高丽太子王璋走在最前面,他的随从朴文英跟在身后,脚步轻快,目光却在不停地扫视着街道两旁的景象。
大都城的繁华,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宽阔的街道,整齐的坊市,鳞次栉比的商铺,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那些高耸的城楼和巍峨的宫殿,每一处都让人惊叹。
“太子殿下。”朴文英低声说道。
“这大都城,比咱们开京大了何止十倍。”
王璋的眼中也满是羡慕:“高丽是大明的藩属,大都才是天下的中心。”
安南使团走在后面。
陈仁的脸色有些发白,太庙的祭奠仪式上,他跪了将近一个时辰,膝盖现在还疼。
“叔父。”
陈峻凑上来,压低声音:“你说,大明皇帝会不会单独召见咱们?”
“咱们带了那么多礼物,不就是为了见皇帝一面,跟他谈结盟的事吗?”
陈仁轻轻点头:“不要着急,宋国使臣还在大都呢,让他们听到风声就不好了。”
陈峻无奈道:“可是大都的花费太高了。”
“青楼里的女人皮肤是真白,听说是大明从西方抓来的女奴,叫起来是真带劲,腰都快被夹断了。”
“再继续待下去,我怕连回去的路费都花在了那些婊子身上。”
陈仁冷哼:“不争气的东西。”
“迟早死在女人身上。”
很快,众人一路回到了四夷馆,不过还没进门便是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
馆门前的禁军比平时多了一倍,个个神情肃穆,手按刀柄,目光如鹰。
几个礼部的官员站在门口,面色凝重,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各位使臣。”
一个礼部郎中模样的官员拱手道:“请先回各自的院落,晚些时候,本官有要事通报。”
王璋微微皱眉,但没有多问,带着随从回了自己的院子。
陈仁也没有多问,但他留了个心眼,让自己的随从去打听消息。
消息来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四夷馆就炸开了锅。
“穆札法尔公国使臣不敬,大明皇帝下旨,灭其国,毁其宗,绝其嗣,亡其教,断其根。”
这句话像一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此时,宋国礼部尚书赵汝述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喝茶,随行的主事方仲和就推门进来了,脸色白得像纸。
“赵大人。”
方仲和的声音在发抖:“出大事了。”
赵汝述放下茶盏,皱了皱眉:“何事惊慌?”
“穆札法尔公国……被大明皇帝下令灭国了。”
茶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赵汝述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因为什么?”
“因为不肯穿白色的孝服。”方仲和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们的教义说白色不洁,不肯给大明太后披麻戴孝,礼部的人劝了,他们不听,报到大明皇帝那里,明帝直接下令——灭国。”
赵汝述跌坐回椅子上,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灭国。
因为一件衣服。
他回想起自己刚刚穿着的白色麻衣,刺刺的,痒痒的。
他刚才还觉得这身衣服是屈辱,是枷锁,是宋国对大明的卑躬屈膝。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身衣服是护身符,是让他和宋国能够平安无事地活下去的东西。
赵汝述连忙吩咐说道:“告诉所有人,什么都别做,把嘴闭上,把门关好。”
“从今天起,所有使团成员不得外出,不得议论此事,更不得与穆札法尔公国的人有任何接触,听到了没有?”
方仲和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赵汝述又叫住了他,声音低沉而严肃。
“你去告诉所有人——谁要是敢在外面多嘴多舌,给宋国招来祸患,本官第一个上疏弹劾他。”
“到时候就不是丢官罢职的事了,是掉脑袋的事。”
高丽太子王璋的房间,在四夷馆的东跨院。
消息传来的时候,王璋正在和朴文英商议接下来的行程。
他们本打算祭奠完之后在大都再待几天,见一见大明的官员,结交一些人脉,然后启程回国。
“灭国?”
朴文英的声音有些发颤:“只是因为……没有穿孝服?”
王璋没有回答。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根据他之前打听来的消息,穆札法尔公国是西域的一个小国家,有几十万人口。
建立不过十来年,是大明在花剌子模旧地上扶持起来的小公国之一。
它的存在,是大明统治西域的棋子;它的灭亡,也将是大明威慑西域的手段。
“不是因为没穿孝服。”
王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是因为大明需要杀鸡儆猴。”
朴文英愣住了。
王璋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太后驾崩,万邦来朝,这是大明展示国威的时候。”
“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敢违抗大明的规矩,若是不严惩,其他国家的使臣会怎么看?那些西域小国会怎么看?”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浮沫。
“穆札法尔公国的使臣,不过是撞在了刀口上。”
朴文英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咱们高丽……”
“咱们高丽穿了孝服。”
王璋说道:“磕了头,行了礼,尽了臣子的本分,所以,暂时不会有事的。”
暂时。
大明高兴的时候,你是藩属;大明不高兴的时候,你就是下一个穆札法尔。
这就是小国的宿命。
王璋沉默了很久,缓缓说道:“从今天起,高丽使团所有人,一律谨言慎行。”
“另外,准备厚礼,明日送去礼部,就说……就说高丽感念大明太后之恩,愿在全国为太后立碑祈福。”
朴文英微微一愣:“太子,这……会不会太过了?”
“过?”
王璋苦笑了一声:“不过,一点都不过。”
“你看看那个倭奴国的幕府将军,他在大明官员面前是什么姿态?摇尾乞怜,谄媚至极。”
“高丽虽然不必做到那个地步,但也绝不能让大明认为咱们不恭敬。”
一旦让大明认为高丽不敬,那么高丽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朴文英沉默片刻,深深鞠了一躬:“殿下英明。”
王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看着远处皇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座沉默的巨兽,蹲伏在暮色中。
大明。
这两个字,重逾千钧。
安南使团的院子里,气氛更加紧张。
“只是因为一件衣服?”
陈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件衣服,就要灭人家一国?”
黄文绍缓缓说道:“不是衣服的事,是规矩,为大明的国威。”
“大明在告诉所有人——他们的规矩,就是天条,谁敢违抗,谁就得死。”
陈仁狠狠地一拳砸在廊柱上:“太霸道了。”
“霸道又如何?”
黄文绍苦笑了一声:“大明的铁骑,就是霸道的底气。”
陈仁沉默了。
他知道黄文绍说的是实话。
当年花剌子模帝国何等强大?控弦之士数十万,疆域从波斯湾一直延伸到锡尔河。
可在大明面前,不过是一块被碾碎的齑粉。
穆札法尔公国,不过是花剌子模废墟上的一粒尘埃,拿什么去抵挡大明的铁蹄?
沉默片刻之后,黄文绍捋着胡须缓缓说道:“大王,此事……对我们来说,既是坏事,也是好事。”
“怎么说?”陈仁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坏的是,大明如此强势,我们安南日后与大明打交道,必须更加小心,一个不慎,可能就是灭国之祸。”
黄文绍顿了顿:“好的是,大明越强势,宋国就越恐惧。”
“宋国恐惧了,就会把更多的兵力调到北方防御,南方就越空虚。我们安南北伐的阻力,就越小。”
陈仁的眼睛亮了起来。
“说得对。”
“大明越强,宋国就越弱,宋国越弱,我们安南的机会就越大,至于大明会不会对安南下手的……”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安南不在大明的卧榻之侧。”
“他们的精力在北边、在西边,南边还有宋国和大理这两个缓冲,至少在我们这一代人,大明不会南顾。”
“叔父高见。”陈峻竖起了大拇指。
黄文绍没有附和,而是说道:“不过我们还是要小心。”
“大明皇帝的性格,从这件事上就能看出端倪——杀伐果断,不留余地。”
“日后我们与大明打交道,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能给他们任何借口。”
“这个自然。”陈仁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安南与大明的国力摆在这里呢。”
“我陈仁在安南可以呼风唤雨,但到了大明,我这个大王还没个小官说话好使,这个分寸,我拎得清。”
西喀喇汗国的的宅院中,随从们一个个脸色煞白,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安静。”伊卜拉欣用回鹘语低喝了一声,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你们都给老夫听好了。”
“穆札法尔公国完了。”伊卜拉欣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不是因为他们的大公不恭,而是因为——他们的使臣不肯穿一件白色的衣服。”
房间里鸦雀无声。
“老夫见过大明的强盛,也见过大明的冷酷。”伊卜拉欣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大明皇帝要你跪下,你就得跪下,要你穿白,你就得穿白,要你死,你就得死,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起来:“从今天起,老夫不希望听到任何人说一句对大明的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