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他们来此后生的孩子,就是我大明在此地的全部子民了。”
忽必烈环顾四周——戈壁茫茫,黄沙漫漫,偶尔能看到远处有几个骑着骆驼的人。
“那其他地方呢?”他问。
“其他的。”
长弓的目光扫过远处的戈壁:“都是异族。”
“察赤人,波斯人,回鹘人,葛逻禄人,康里人,古尔人,蒲华人……”
“这片土地上有二十多个公国,都受河中将军府的管辖,他们有自己的国王,有自己的军队,但所有的大事,都得听将军府的。”
“而咱们大明的汉民,则是主要住在两个地方,一个是安吉延府(费尔干纳盆地)。”
长弓向忽必烈简单介绍河中行省的情况道:“那里土地肥沃,水草丰美,和川蜀一样,是一片天府之国。”
“如此宝地乃是上苍赐予我大明的最好礼物,曾经的异族已经全部被清除掉了,如今居住的全都是我大明的子民。”
“这么多年的发展,已经成为了我大明在西域最重要的粮食产区和牧区。”
“除了安吉延府之外,还有一个就是咱们要去的河中府,夹在乌浒水(阿姆河)和药杀水(锡尔河),同样肥沃。”
长弓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总之,大明把整个西域最适合生存、最肥沃的地方都占了。”
“剩下的那些贫瘠的地方,才允许异族建立公国。”
“将军府在他们每一个国家都派了宣慰使,监督他们的税收、兵员和劳役。”
忽必烈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忽然明白了。
父皇不是在“安置”异族,而是在实行另一种亡族政策。
养在贫瘠的土地上,养在资源匮乏的地方,让他们互相争抢、彼此消耗、永远无法壮大。
而那些肥沃的土地,全都握在大明自己手里。
只不过屁股决定脑袋,忽必烈一点都不可怜那些异族,而是为此次行程中,没能经过安吉延府感到可惜。
“听说那里很富庶?”
“堪比河中府城。”长弓点了点头道。
“那里的土著异族全部消失了,现在都是我大明的子民,很安全。”
“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忽必烈道。
“以后有的是时间。”长弓点头。
渡过药杀水,便进入了河中府的地界。
这里的景象彻底变了,不再是荒漠和戈壁,而是一望无际的肥沃平原。
两条大河在这里交汇,冲积出了这片广袤的绿洲。
田地里种着小麦、大麦、大豆和棉花,一排排杨树整齐地立在田埂上,防风固沙。
远处,成群的牛羊在草场上悠闲地吃草,牧人的帐篷像白色的蘑菇点缀其间。
更远处,隐约可以看到一座座村落和城镇,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这里,就是河中府。”长弓目光扫过这片土地,一路上的疲倦也缓解了很多。
指着那些村寨,对忽必烈说道:“西域的异族们管咱们汉民的村寨叫做‘汉地’。”
“方圆数百里,都是咱们汉人的地盘。”
“以开拓兵团的千户所为核心,汉民聚集而居,每一个千户所管着十个百户堡,每一个百户堡就是一个汉民聚居点。”
“这些堡寨就像是一颗一颗钉子,钉在这片土地上。”
长弓指着远处一座堡寨的轮廓说道:“一颗钉子不够,就钉两颗,两颗不够,就钉十颗,十颗不够,就钉一百颗,钉到所有异族都老老实实的,不敢乱动。”
忽必烈看着那些堡寨,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震撼。
他想起父皇对他们说过的话:“征服一片土地,不是靠骑马跑一圈就能做到的。”
“你得在上面钉钉子,钉得越深越密,这片土地才是你的,否则,等你走了,它还是别人的。”
现在,他亲眼看到了那些“钉子”,比想象中的更加震撼。
“天色马上就要黑了,今天就在就近的南江堡歇息一晚吧。”长弓看着天际的赤霞说道。
带着众人朝着不远处的南江堡骑马奔去。
南江堡的百户名为赵德贵,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红的脸膛,粗壮的手臂,说话带着关陇口音。
他见了长弓等人连忙迎上来:“万户大人,在下南江堡百户赵德贵。”
“不知万户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长弓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我们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就走。”
赵德贵连声说“欢迎”,一边吩咐堡民去烧水做饭,一边亲自领着他们参观堡子。
忽必烈跟在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
堡子里的人家,男人全都是汉人的面孔——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说话带着关陇口音。
女人就不太一样了,有很多白皮肤的异族女人,高鼻深目,眼珠是蓝色的或绿色的,穿着汉式的衣裙,挽着汉式的发髻,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只是口音有些古怪。
孩子们就更不一样了——有的长着汉人的脸,却有着异族的眼睛;有的长着异族的轮廓,却说着地道的汉话。
赵德贵注意到忽必烈的好奇,便指着那些孩子,呵呵笑道:“咱们堡子里的孩子,都是夷娘汉老子。”
“当年朝廷给咱们发了婆娘,都是从古尔王国和花剌子模俘虏来的异族女子,也都学会了说汉话,穿汉服,学汉人文化,信仰华夏神灵。”
“谁要是还抱着以前那套,可是要惩罚的,即便是生了孩子也不能自己带,而是交给育婴堂的汉民女子给咱们带娃。”
“娃从小就说汉话,长大了也娶异族婆娘,生的娃还是说汉话。”
“再过一代人,等这些娃娃长大了,怕是连样貌上的那点区别都看不出来了。”
随后,赵德贵带着众人走进堡子中央的一座院子,院里已经摆好了几张矮桌,上面放着茶水和干果。
他招呼众人坐下,自己在一旁伺候着。
忽必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问道:“赵百户,你在这里多少年了?”
“我是秦王三年跟着开拓兵团过来的,算算日子,整好十八年了。”
赵德贵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时候我才二十三,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都快四十了,胡子都白了一半。”
“十八年。”
忽必烈喃喃重复了一句,环顾四周:“你们整个千户所有多大?”
赵德贵嘿嘿笑道:“当年迁移过来的时候,兵团把方圆五十里都划归给我们千户所了,用来放牧、耕地。”
忽必烈又问道:“你们千户所有多少人?”
“一千五百多户。”
赵德贵掰着指头算了算:“当年迁移来了一千人,朝廷给咱们发了婆娘,分了草场,允许开荒,生了娃娃。”
“转眼这都十多年了,有人老死了,有的娃娃长大成家了,分户了,现在越发兴旺。”
“一千五百多户……”
忽必烈沉吟片刻:“那这方圆五十里的地,还够用吗?”
赵德贵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目前还勉强够用,但再下去几年,就不够了。”
“娃娃们长大了要成家,成了家要分户,分了户就要地,这地,越分越少。”
“那怎么办?”
赵德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压低声音说:“俺们千户所的东边和南边都是兵团的其他千户所,没办法扩张。”
“但是北边和西边是两个小公国,那里的地虽然不如咱们这边肥沃,但也能养活不少人。”
“那两个小公国的日子不好过,很多婆娘都愿意嫁到咱们汉地来,给咱们生娃,小公国的娃娃就少了,这些年来,空出来不少地。”
他搓了搓手:“俺们正琢磨着,向将军府申请,花点小钱,从小公国手里买点地过来。”
忽必烈忍不住笑了:“花点小钱?”
赵德贵也笑了,露出几分狡黠:“要是能把那两个小公国荡平就好了,直接把他们的地盘分了,迁移咱们的儿郎过去就是了。”
忽必烈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看着赵德贵那张黝黑憨厚的脸上露出的精明神色,心中感慨良多。
这些人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屯垦农户,分明就是扎在这片土地上的钉子,一个个都想着怎么把地盘越扩越大、把异族越挤越远。
他想起父皇说过的一句话——“治西域,不能用仁义,要用刀箭,仁义只能骗人一时,刀箭才能管人一世。”
现在,他亲眼看到了“刀箭”是如何管人的。
父皇当年打下河中之后,先是杀了个血流成河,然后抓了一大批异族男人,阉割之后送回大明挖矿做苦力。
剩下的归顺的,才允许他们建立小国。
然后又不断挑动他们彼此争斗,让他们自相残杀,死伤无数。
这些年,慢慢向这里移民,建立汉民独立的地盘,通过税收、贸易、通婚、宗教等一系列手段,增强汉民的实力和人口,同时限制异族的繁衍。
一代一代下来,汉民越来越多,异族越来越少。
最终,这片土地就会彻底变成大明的一部分。
不是靠武力占领,而是靠血脉扎根。
这才是真正的“征服”。
不是骑马跑一圈,插一面旗,就算完事了。
而是要让自己的子民在这片土地上生儿育女,繁衍生息,把这里变成自己的家。
只有这样,这片土地才是你的。
忽必烈对父皇的佩服,又深了一层。
第二日一早,赵德贵带着他们又在堡子里转了一圈。
堡子中央有一座小小的校场,旗杆上飘扬着大明的日月战旗。
旗杆下面,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在练习射箭,劈砍、捅刺等等战斗技巧。
“这些都是咱们堡子里的娃娃。”赵德贵指着那些孩子,脸上带着自豪的笑。
“从七八岁就开始练,长大了要是能进第五镇当兵,那是咱们全堡子的光荣。”
“下午就教他们识字,说不定以后有人能考入武备学堂,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忽必烈站在校场上,看着这些孩子,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孩子在大明最西端的边陲,在异族的包围之中,读着和大都城里孩子们一模一样的书,学着和大都城里孩子们一模一样的道理。
他们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走出这片土地,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见到大都城的繁华。
但他们知道,自己是汉人,是大明的子民,是华夏衣冠的传人。
赵德贵又指着堡子里的一面墙,墙上有几个大字。
“说汉话,穿汉服,学汉礼,敬汉神”。
“这是监督官大人写的。”
赵德贵说:“谁要是说异族话,穿异族衣服,拜异族神,轻则罚钱,重则挨板子。”
“屡教不改的,杀。”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忽必烈却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的铁与血。
“那些新娶来的异族婆娘呢?”他问。
“她们更严格。”赵德贵说道。
“给她们两年时间学汉话,两年之后还不会,那就当哑巴,什么时候学会了汉语才能说话。”
“生了娃娃,要是婆娘不会说汉话,娃娃就交给育婴堂的汉民女子照料,保证孩子从小学的就是汉话,学堂里教的,也都是咱们华夏的文化。”
忽必烈点了点头,忽然问道:“你们这里,有不信这套的异族吗?”
“有啊。”
赵德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以前有不少,后来嘛……”
忽必烈笑了。
总之,大明在西域实行的政策就是汉夷分离,汉人生活的区域,不允许蛮夷踏入。
给汉人繁衍的时间,通过各种手段限制蛮夷的繁衍人口,最终达到超越蛮夷的数量。
在南江堡虽然只是待了一个晚上,忽必烈却是增长了不少见识。
吃过早餐之后,众人便是打算启程前往河中府。
临走的时候,长弓说道:“赵百户。”
赵德贵站直了身体:“万户有何吩咐?”
“让你们堡子里的士兵都做好准备。”长弓的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
“马上就会传下命令来——覆灭穆札法尔公国。”
赵德贵的眼睛猛地亮了,右拳抵在胸口,沉声喝道:“是,末将遵命。”
经过了十几年的繁衍,汉民数量越来越多,原本的土地已经有些不够了。
消灭了穆札法尔公国,便可以迁移一部分汉民过去,设立府县,真正变成大明的直属疆域。
这是便利大明子民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