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的年轻人争着抢着要加入大明水师。
征兵的时候,名额一放出来,半天就抢光了。
如今的东莞人,已经完全忘记了宋国。
他们不但不怀念,甚至还庆幸东莞被割让给了大明。
走在街上,你要是说一句“宋国好”,旁边的人会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你。
“宋国好?”他们会嗤笑一声:“宋国好你怎么不去宋国住?”
“就是,在宋国种地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在大明当兵顿顿有肉,傻子才去宋国。”
船队在东莞补充了淡水和食物,休整了两日,继续向南。
这一次,航程更远。
船队一路向南,经过了多处海岛。
有些海岛上有土著居民,远远地看见这支庞大的船队,吓得躲进了丛林里。
有些海岛上荒无人烟,只有海鸟和椰子树。
胡图站在船头,手里举着千里眼,向西瞭望。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片陆地。
“那里应该是占城国。”胡图放下千里眼,对身边的铁剑和玄甲说。
铁剑也举起千里眼看了看,陆地上郁郁葱葱,看不到什么城镇,只有一片茂密的热带雨林,和几缕从林中升起的炊烟。
“占城?”
“就是安南南边的那个小国?”
“对。”胡图点头:“占城国不大,但人口不少,他们和安南是世仇,打了几百年了。”
“最近这几个月又打起来了,不过宋国大军南下攻打安南,使得安南不得不将主力派遣去北方,与占城的战事没有那么激烈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胡图忽然停下了话头,眼睛眯了起来。
“二位殿下,您们看那边。”
铁剑和玄甲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海面上,一艘船正歪歪斜斜地向他们驶来。
那船的帆破了,桅杆上也挂着烧焦的痕迹,船身上有好几处箭孔,看起来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
船头悬挂着一面旗帜。
旗帜是白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日月图案,日月下面有一道横线。
铁剑认出了那面旗帜:“靖海义民?”
“是。”
胡图点头:“白色的日月战旗在陆地上代表第三镇和第六镇,但在大海上,日月下面加一道横线,代表的是靖海义民。”
“不算真正的大明子民,是那些投诚大明、为大明做事的海商和海盗。”
玄甲的眉头皱了起来:“看来他们是遇上了麻烦。”
那艘破船越来越近,船上的人显然也发现了这支庞大的船队,他们的反应很奇怪——先是惊慌,似乎想掉头逃跑,然后又变得兴奋,拼命地向这边划过来。
船上有人在喊,声音隔着海水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是粤语。
“救命!救命!”
铁剑和玄甲对视了一眼。
“靠过去。”铁剑说。
旗舰缓缓转向,向那艘破船驶去。
冼南天站在那艘破船的船头,浑身是血,但她顾不上擦。
她今年十八岁,是广州冼家的二女儿。
冼家世代以海商为业,在广东沿海颇有名望。
几年前,冼家开始和大明做生意,花了不少力气,终于拿到了一块“靖海义民”的牙牌。
但冼家靠上大明的时间比较晚,那些利润丰厚的正经生意——粮食、食盐、布匹、丝绸、茶叶——早就被其他海商瓜分完了。
冼家挤进去,只能捡点残羹剩饭,根本不够吃的。
所以冼家把目光投向了另一门生意——奴隶。
南洋那么大,岛屿那么多,土著那么蠢,开船随便去抓,抓回来卖给大明,就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成本低,利润高,而且没有没有那么激烈,让冼家赚了不少钱。
这次,冼南天带着三条船,跟着三叔一起出来“进货”。
他们在占城海岸登陆,原本想抓几百个土著回去,没想到占城人早有防备。
他们刚上岸,就被上千个占城土著团团围住了。
冼家的护卫虽然装备了大明的普通武器,但人数太少。
占城土著虽然武器简陋,但人数是他们的十几倍,而且是在自己的地盘上,熟悉地形。
激战了大半天,冼家的护卫死伤过半,三条船被占城人夺了两条,只有冼南天带着一群护卫杀出一条血路,抢了一条船逃了出来。
三叔和剩下的护卫被围在岸上,生死不明。
冼南天站在船头,死死盯着后方那片陆地,眼眶通红,牙齿咬得咯咯响。
“二姑娘。”
一个浑身是伤的护卫踉跄着走过来:“三掌柜他……”
“别说了。”冼南天打断他,声音沙哑。
“回去搬救兵,去东莞,去找大明的水师,张三叔他们……等着我们。”
就在这时,桅杆上的瞭望手忽然大喊起来:“二姑娘,二姑娘,你看,那边,好多船。”
冼南天猛地抬头,顺着瞭望手的手指看过去。
海平面上,一片桅杆如林般浮现。
不是一两艘,不是十几艘,是上百艘。
“日月战旗……”
冼南天的嘴巴微微张开:“是大明的船队,是大明的水师。”
“好多船!”护卫们也兴奋了起来:“二姑娘,咱们有救了。”
冼南天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靠过去。”
“亮出咱们的靖海义民旗,不要冲撞,不要冒犯,客客气气地请求帮助。”
“是!”
破船缓缓驶向旗舰。
越靠近,冼南天越能感受到这支船队的庞大,船舷比她的整条船都高,她仰着头才能看到甲板上的人。
舷梯放下,一个水手从上面探出头来:“我们家将军要见你。”
冼南天整了整衣服,深吸一口气,独自一人踩着舷梯,爬上了旗舰的甲板。
甲板上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年龄大一些,三十多岁,穿着水师总兵的官服,面容沉稳,目光如炬。
两侧各站着一个年轻人,都穿着明军水师将领的蓝色甲胄。
冼南天抚胸行礼:“民女冼南天,广州冼家,靖海义民,拜见几位将军。”
“冼南天?”
铁剑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怎么取了个男人的名字?”
冼南天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家父没有儿子,便把民女当儿子养,名字是家父取的,民女无权更改。”
铁剑看着她,眼中多了一丝兴趣。
这姑娘身材高挑,比寻常女子高出半个头。
一头乌黑的长发用布条随便扎了个马尾,散落下来的碎发被海风吹得贴在脸上。
她的皮肤不是江南女子那种白皙,而是被海风和日头晒出来的小麦色,健康而充满活力。
五官不算精致,但胜在英气勃勃,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哭过,眼眶还泛着红,但没有一滴眼泪。
铁剑见过的女人不少,但这样的女人,他见得不多。
“你们怎么了?”铁剑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冼南天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咬字清晰:“将军,民女冒昧。”
“民女此次带着三条船来占城‘进货’,不料占城土著早有防备,将民女的人马团团围住。”
“一百多个护卫被困在岸上,生死不明,民女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求将军施以援手,救救兄弟们。”
她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甲板上,咚的一声。
铁剑点了点头:“既然是靖海义民,那我大明便不能坐视不管。”
他转过身,对胡图说:“总兵,调几艘破军战船,我亲自带兵登陆。”
胡图点头:“好。”
冼南天愣了一下,她看了看胡图,又看了看铁剑。
总兵还没有下令,这个年轻的将领就直接指挥了?
她不敢多问,只是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铁剑挥了挥手:“下去吧。”
冼南天退下了。
玄甲一直站在旁边,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切:“老四,看上这个小娘子了?”
铁剑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
“我胡说?”玄甲笑得更欢了。
“你刚才看人家的眼神,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泼辣才有意思嘛,那些娇滴滴的大家闺秀,你还没看够?”
铁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了一句:“广州冼家,是隋朝年间那位冼夫人的后代,那是真正的名门之后。”
“名门之后又如何?配不上你?”玄甲拍了拍铁剑的肩膀。
“老四,你要是看上了,收了当个妾室正好,你不收我可就收了。”
铁剑看了他一眼:“你收?”
“对啊。”
玄甲笑嘻嘻地说:“你收了你就是我小嫂子,我收了她就是你弟妹,都一样,都一样。”
铁剑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有搭理他,转身走向船舷。
胡图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几艘破军战船从船队中驶出,调转方向,向占城海岸驶去。
战船的炮门已经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岸上。
岸上,那些占城土著正在庆祝胜利。
他们围在冼家那两艘被夺走的船旁边,兴奋地喊着叫着。
船上有丝绸,有铁锅,有刀具,有粮食——这些东西在占城人眼里,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一个光着上身、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的壮汉站在船头,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向他的族人们炫耀。
他是这群占城土著的头领,今天这一仗,他带着一千多人围歼了不到一百个汉人,夺了两条船,杀了几十个敌人,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汉人也不过如此。”他用占城语大声喊道。
“以后他们再来,来一次杀一次。”
族人们欢呼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族人指着海面,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惊恐。
“那是什么?”
头领转过身,看向海面。
海面上,几艘黑色的战船正快速驶来。
船身比他们面前的这两条船大好几倍,黑色的船身上涂着金色的图案,像是某种凶猛的海兽。
船头的炮门已经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像一只只眼睛,冷冷地盯着岸上的人群。
头领不认识火炮,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他只觉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掐住了他的喉咙。
“轰——!”
第一声炮响,像是天上打了个炸雷。
头领看见一个黑色的圆球从其中一艘战船上飞出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进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轰!”炮弹落地,炸开。
不是实心弹,是霰弹。
炮弹在半空中炸开,数百枚铁钉、铁片、碎铁屑像暴雨一样向四面八方飞溅。
“啊啊啊~”
“救命~”
岸边的人群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镰刀割过一样,齐刷刷地倒下一片。
有人被铁钉钉穿了脑袋,有人被铁片削去了半边脸,有人整条手臂被碎铁屑打得像筛子一样,血肉模糊。
“快跑啊。”
“海魔王,海魔王来了。”
惨叫声、哭喊声、求救声汇成一片,响彻海岸。
“轰!轰!轰!轰!”
又是几轮炮击,每一声炮响都伴随着一片人倒下。
海岸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冼南天站在那艘破船的船头,看着这一切,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见过杀人,她自己就杀过人。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杀戮——不需要短兵相接,不需要刀枪相见,甚至不需要看到敌人。
只是远远地站在海上,轰几炮,岸上的人就像麦子一样倒下了一片。
“这就是……大明水师的实力吗……”她喃喃自语。
身边的护卫们也是一脸震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二姑娘。”
一个护卫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大明……太恐怖了。”
她们以前只是听说过大明水师的恐怖,轻易剿灭了横行东莞的海盗巨寇罗三炮。
如今,终于亲眼见识到了。
大明,不可为敌。
大明,只能依附。
冼南天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冼家要想在这乱世中活下去,就必须傍上最粗的那条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