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剑点了点头:“你们部落有多少人?族地在哪?“
阿桑颤声指了个方向,说就在城西三十里的山谷里,有两千余人,以种稻和放牧为生。
铁剑听完,转头对身后的亲兵吩咐道:“放几个俘虏回去,通知附近各部落的族长。”
“七日之内,每族派头人到最宁城来面见我,向我大明称臣纳贡,哪个部落不来,灭族。“
那“灭族“二字说得云淡风轻,却让蹲在地上的阿桑等人齐齐打了个冷战。
明军在城中休整了一日,收编俘虏三千余人,分押各处,同时派出骑兵向周边四乡八寨宣示大明军威。
而与此同时,整个大理的战局已然全面拉开。
东北方向,第十五镇从矩州出发,大军沿着古驿道浩浩荡荡向西推进。
第十五镇都统李蒙以骑兵为先锋,三日之内连破七处哨卡,直逼鄯阐府(昆明)。
鄯阐府乃大理东部的政治、经济中心,类似于陪都的存在,城中驻军不过两千,加上从附近各部临时征调的兵力,勉强凑了四千人守城。
可面对第十五镇的一万五千精锐,这点兵力根本不够看。
李蒙只用了两轮炮击便轰开了南门,四千守军半数投降,半数溃散,鄯阐府在不到两日内便易主。
北路,第二镇主力从成都府出发,一路南下。
赵武威亲自坐镇中军,大军经雅安翻越大相岭,渡大渡河,沿安宁河谷疾速推进。
沿途大理守军望风披靡,别说抵抗,有的哨卡在看见明军旗号的当天夜里便弃营而逃。第二镇兵不血刃拿下西昌,旋即强渡金沙江。
十月的金沙江水流平缓,明军架设浮桥,两日之内全军渡过天险,前锋马不停蹄直扑丽江。
丽江守将倒是硬气了一回,闭门死守了三日,可当明军将虎尊炮架在城东高地上连轰了半天之后,城墙上塌了两个豁口,守将便只好开城请降了。
至于高原方向,第四镇两个千户的动作要慢一些。
滇藏茶马古道海拔高,十一月份已经落了雪,骡马损耗不小,行进得颇为艰难。
但他们的战略意图并不是抢时间攻城略地,而是绕道大理后方,从西面包抄,切断大理朝廷向南逃亡的退路。
十月底,前锋已过德钦,十一月初拿下中甸,开始向永平方向迂回。
一时间,整个大理国狼烟四起。
东面昆明陷落,北面丽江告破,西面茶马古道上明军旗帜已经插到了中甸城头。
消息像雪片一样飞入大理王都,羊苴咩城(大理古城)。
羊苴咩城坐落于点苍山与洱海之间,城墙高大厚实,城周十余里,是大理国百余年的政治心脏。
可此刻,王宫里的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段智祥坐在龙椅上,手中攥着一叠战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脸色灰败,眼眶微微发青,显然已经连续数夜没有睡好。
殿下,高逾城隆和高泰祥相对而立,一个脸色青紫,一个满面铁青。
“最宁城两天就破了?“段智祥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鄯阐府三天?丽江五天?明军这是长了翅膀不成?“
高逾城隆站在左侧,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陛下……明军有火炮,威力巨大,我们的城墙……挡不住。“
“火炮!“高泰祥猛地转身,鹰目瞪着高逾城隆,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早就说过,大明灭了宋国和安南之后,下一个就是我们。”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我三番五次进言要加强城防、储备粮草、收拢各部兵力,可你呢?一味的进贡,和亲,送公主,如今明军兵临城下,你倒说挡不住了。“
高逾城隆脸色由青转紫,猛地一拍袍袖:“你冲我吼有什么用?当初谁知道大明会来得这么快?”
“半年前他们还在打宋国,谁能想到三个月灭宋、两个月灭安南、转过头就来打大理?”
“你要真有先见之明,你怎么不把大理城修成铁桶?你手里那三万兵怎么不早集结起来?“
“我手里的兵?“高泰祥冷笑连连,迈步逼近一步。
“我手里那三万兵大半都是各部落临时凑的,粮饷被你的户部拖了又拖,去年秋饷到开春才发下来,你让我拿什么养兵?拿什么练兵?”
“如今各部离心离德,明军一来便纷纷投降,这不是丞相你治下的功劳吗。“
“你——“
“够了!“段智祥猛然拍了一下龙椅扶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厉色。
他平素总是温吞懦弱的样子,此刻突然发怒,倒让高逾城隆和高泰祥都怔了一怔,齐齐闭嘴。
段智祥缓缓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案面,胸膛起伏了几下,才压着嗓子道:“现在不是吵谁对谁错的时候。”
“明军已经打到家门口了,最宁城、昆明、丽江全丢了,你们一个是丞相,一个是殿前都指挥使,就没人能拿出一个办法来吗?“
殿中沉默了片刻。
高逾城隆先开口,声音低了许多:“陛下,当务之急,是立刻再派使团出城,去向大明求和。”
“我们可以答应更多的条件,割地也好,和亲也好,增加岁贡也好,只要他们退兵……“
“求和?“高泰祥嗤了一声。
“相国到现在还觉得求和有用?大明三路进军,摆明了是要鲸吞大理全境,区区一纸和书能挡得住他们的火炮?”
“要我说只有先打,打疼他们,让大明知道咱们大理不是好啃的骨头,他们才肯坐下来谈。”
“否则,人家兵临城下,你递一封求和书过去,人家看都不会看。“
高逾城隆皱眉道:“拿什么打?昆明四千守军两天就没了,丽江三千人撑了三天,最宁城五千人连一天都没撑住。”
“咱们羊苴咩城里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两万守军,其中还有不少是临时拉来的壮丁,明军少说十万之众,你怎么打?“
高泰祥咬了咬牙,面皮抽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反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理军的底子,三万兵力分散各地,真正能拉上战场的精锐不过万人。
而明军光是最宁城外围便压了整整一个第十四镇,加上北路第二镇、东路第十五镇、西路两个千户,总兵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这种悬殊的差距,不是一腔血勇能弥补的。
就在两人争论不休之际,殿外一名传令兵踉跄着冲了进来,惊恐说道:“陛下!北面——北面急报!明军正在进攻点苍关,距龙首关已不足两百里。”
“东路明军第十五镇正沿滇池西岸向北推进,西面——西面茶马古道上发现了明军旗号,中甸也已落入敌手。“
段智祥踉跄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回龙椅上,面色惨白如纸:“这这这,这该如何是好啊?”
三面合围。
“逃……向南逃吧……去金齿诸部的地盘……“
高逾城隆的脸色难看至极。
向南逃?金齿诸部都是傣人土司,向来对大理朝廷只是表面恭顺,若逃去那里,高家的权势、地位、财富,全部归零。
他一个丞相,到了那些土司的地盘上,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
高泰祥同样面色晦暗,他在军中虽有威望,可那些威望是基于大理军权而来的,一旦离开这片土地,他什么都不是。
可接下来的十天,战报如雪片般飞入羊苴咩城,他们明白,明军已经彻底封锁了大理国都,他们逃无可逃。
北面,点苍守军与明军前锋接战,不到半日便被击溃,关隘失守。
东面,明军第十五镇连克晋宁、安宁,兵锋距大理城已不足百里。
西面,第四镇两个千户从中甸继续南下,已逼近永平——那条通往甘蒲(缅甸)的必经之路被封死。
大理城的两万守军日夜加固城防,将洱海边的船只全部收缴,城中粮仓加紧囤粮,可谁都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每日都有逃兵趁着夜色翻墙出城,有的人逃回部落,有的人干脆跑到明军营前主动投降。
段智祥派出去的三拨求和使者,前两拨被明军拒之门外,连大帐都没让进。
第三拨倒是见了赵武威一面,可那位镇南大将军只回了八个字:“无条件开城投降,否则不保。“
段智祥听完使者的回报,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十一月二十,北风如刀。
龙首关外,一片赤红色的潮水漫过苍山脚下的旷野,缓缓压向大理城。
那是第二镇的主力前锋,赤甲红袍,铁骑如林,日月战旗在北风中猎猎翻卷,旗面上的日月图案在斜阳下泛着灼目的光。
马蹄踏地的声音汇成一片闷雷般的轰鸣,震得城墙上的守卒腿肚子发软。
“轰轰轰轰!”
更远处,第二镇的后队源源不绝地从山坳中涌出,旌旗蔽日,烟尘漫天,一眼望不到尽头。
段智祥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城外那片铺天盖地的赤红色,嘴唇颤抖着,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高逾城隆站在他身后半步,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从容笑意的脸此刻彻底失了血色,嘴唇乌青。
高泰祥则扶着腰间的刀柄,鹰目死死盯着城外的阵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段智祥终于开口,颤抖问道:“使……使者呢?派出去的第三拨使者,回来了吗?“
一名内侍颤声答道:“回……回陛下,回来了。”
“明军……明军说了,不接受任何和谈条件。”
“只有一条——无条件主动开关投降,否则……否则拿下大理城之后,不会保证优待段氏和高氏……“
段智祥闭上眼睛,身子晃了晃:“早知今日……当初就该……“
城外,明军阵前。
赵武威骑在一匹乌骓马上,身披赤色布面甲,面沉如水。
他举起手中的千里眼,城头上的旌旗、人影、甚至段智祥那件团龙袍上模糊的金线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面容冷厉,缓缓地挥手:“看来高逾城隆还没有下定决心。”
“还在挂念着高家的富贵?可本将是在给他高家最后的活命机会。”
“开炮。“
“呜呜呜呜~”
号角声裂空而起,城北的缓坡上,三十门虎尊炮一字排开,对准了龙首关那道高耸的北门城楼。
“轰轰轰轰!“